可往事终究逝去。
萧则龄迎娶了一位郡王家的千金,从此断了往来,再未谋面。直到前些年,听闻他那位夫人因病离逝。
萧则龄刚回京城,他曾多次递帖子到郑家,可郑玉霜始终没有理会。
郑玉霜缓步走入凉亭,在萧则龄开口之前,先一步说:“萧郎君,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但若是陈年烂谷子的旧事,就不必再提了。”
萧则龄被噎了一下:“前些日子你祖父去世,我也去过你家府上,始终没见到你。我知道你还在孝期,今日也没别的意思,陛下刚升了你的职,想着当面恭喜你。”
郑玉霜:“有心了。”
萧则龄见她态度疏离,不肯死心:“后日有一场花会,我是想着邀你一同前往。你以前最是喜欢新鲜意趣,后日不仅有开春的头茬茶点,还有时兴的集市,咱们可以一起去瞧瞧。”
“不必了。”郑玉霜拒绝得干脆利落,“那些赏花游园,我现在都不喜欢了。”
萧则龄也不气馁,换了个由头:“既然不爱看花,那游乐坊新开了间酒肆,不仅佳酿难得,里头的舞戏在京城也算得上新鲜。我陪你去看看,如何?”
“前几日已经去过了。”郑玉霜看着他,嘴角勾起笑,“不瞒萧郎君,这京城的舞坊园子、酒肆茶楼,我回京这些时日早就去过了。莫说是新开的酒肆,就算是教坊司的左右两坊,我也是常客。你若是能说得出还有我没见过的新鲜,我连包上两日也无妨。”
萧则龄:“……。”
郑玉霜道:“萧郎君,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日。”
“若我想呢?”萧则龄郑重道,“方才你提的那些要求。你希望以后的郎君事事听你的,散值之后陪你,且以你一人为尊。我,我,这些我都能做到。”
这些话若是放在当年,她不知自己会有多么欢喜。
但此时听罢,郑玉霜像是听到极荒诞的笑话:“萧郎君,你这是想娶填房?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则龄面色一僵,急急辩解。
“最好没这个意思。”郑玉霜斜倚着亭柱,目光在他身上漫不经心地一扫,“你官职没我高,银钱没我多。我这,怎么也轮不上你。”
“你从来不在乎这些。”萧则龄看着她,语气竟带了几分笃定,“官职高低,钱银多寡,从来就入不了你的眼。”
“也是。你说得很对。”郑玉霜点了点头。
“我很后悔,但,那时候的事,并非我一人能左右的。”萧则龄眼底泛起一丝红,“那是家里的意思,作为人子,我只能遵从。”
“萧郎君,”郑玉霜冷声打断了他,“你我如今同朝为官,公事公办,你不必与我解释。”
“但我欠你一个解释,这许多年,我心里始终过不去。”
“你不欠我任何解释。”郑玉霜定定地看着他,“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的行为就是最好的解释。事已至此,你应该往前走。”
“我,我无法往前。”萧则龄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你无法往前,是因为你见到的我,是陛下亲封的将军,在卫府领着实职,且刚好还未嫁人。”郑玉霜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所以你觉得只要低头说几句话,就可以回到从前。”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则龄仓皇辩解,脸色煞白。
“那你何必与我解释?”
正说着,庭院一侧的回廊处,姜汲突然随着领路的小厮露了头。
郑玉霜目光微动,她正有桩要紧事得同姜汲交代。她略略抬手,对姜汲摆了摆示意他过来。
借着这间隙,郑玉霜又扫了萧则龄一眼。姜汲生得一副好皮相,此时信步走来,风度翩翩,对比之下,萧则龄那张尚算俊秀的脸,显得黯淡逊色。
郑玉霜心中突然生出索然无味,自嘲道,当年自己的眼光究竟是差到了何种地步!
她的语气竟变得格外温和:“萧郎君,其实我很感激你。真的。是你让我明白,人这一辈子,终究是要学会独自面对一切的。你也让我明白了自己的满腔期许是多么卑微,彻底看清了自己。”
她停顿片刻,自嘲般地笑了笑:“后来我懂了,无论我想什么做什么,其实并不重要。有些我看得比命还重,在意得不得了的东西,在旁人眼中,其实都无足轻重。这些道理,无论别人跟我说一千遍、一万遍,我都无法理解。但,人教人不会,事教人,只需一次。”
“小七。”萧则龄心头猛地一颤,“我,我,以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错,你能不能,试着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萧郎君,没有什么需要弥补的,我已经跟你说得非常清楚了。”
她说完迎着姜汲走去。
姜汲显然将方才那番拉扯听了个全。见萧则龄望过来,他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勾起唇角,冲着萧则龄悠悠一笑:“萧郎君莫要误会,姜某只是碰巧路过,绝无偷听之意。”
“这国公府院廊曲折,你倒是挺会路过的。”郑玉霜语气异常柔和。
萧则龄这人极重体面,如今被大理寺的同僚撞见这番,脸色阵青阵白,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生生咽回肚里,不多言半句。
郑玉霜见姜汲双臂环抱,倚着廊柱:“戏看完了?记得把钱付了。”
“精彩绝伦,可惜短了点。”姜汲非但不走,反而还往前凑了半步,“这戏码没够,加个场?”
“加你个头。”郑玉霜没好气地啐了一口,甩下两个字:“走了。”
她走在前面,步履生风,头也不回。
姜汲看着她的背影,又瞧了眼萧则龄,长叹一声,旋即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