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似乎被搅了好心情,在国公府这推杯换盏的喧嚣里,多待一刻都嫌烦闷。
给景琼拜完了寿,趁着众人酒酣耳热之际,脚底抹油,溜了。
路上,细细密密的春雨随风斜织而下,那凉意顺着领口渗进,她的心情格外不悦。
她依旧像回自己家一样,到张云尘那儿时,门也没敲,推门而入。她的披风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湿意,额前的发梢还沾着几颗晶莹的水珠,怀里稳稳地抱着个温热的油包烤肉和两壶新买的酒,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张云尘刚从外面回来,还没用饭,刚换了一身家常衣裳,见她倒也不惊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
用饭时,张云尘状似无意地将一盘清嫩的青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动作极轻,语气如常:“多吃些菜。看你这气色,瞧着倒比前些时日好些了。”
郑玉霜看着他,不知为何,心里的郁结莫名散了大半。
果然,让你心情不爽的是一个郎君,而能让你迅速恢复的窍门,是另一个郎君。
郑玉霜正叼着一片肉吃得香,含糊地“嗯”了一声:“是吧?我也觉得浑身轻快多了!”
只是目光落在那寡淡的青菜上,她撇了撇嘴。这,谁爱吃谁吃去,反正她可不乐意碰。
张云尘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用饭。但他的视线,一次次极快地掠过她的手腕脖颈,以及周身气息。
他曾在她留下的那几根发丝上,感受到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灵息波动,清冽却带着妖异,绝非正常。
此刻,他暗中运转师门的观气术,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果然!
在她周身蓬勃鲜活的生机之下,竟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诡异灰气,如附骨之疽,与她的本源血气格格不入。
她近日又遭遇了什么?或是,强行动用了某种极耗气息的秘法?这个念头刺入心底,让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修习此类,稍有不慎便会遭到反噬,凶险万分。更遑论,若被某些察觉。
“你看我干嘛?”郑玉霜忽然抬起眼。
她总觉得他心不在焉,目光深处藏着她看不懂的。
张云尘骤然回神,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头夹菜掩饰失态:“这段时日,伤处可好些了?”
嗯。郑玉霜轻松答道,“好多了,你那药很管用。”
他闻言,喉结微动,那句关乎生死的疑问在唇边辗转片刻,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化作一片沉默的阴云笼罩心头。
他握筷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看她只吃肉,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嗯。既如此,更需饮食清淡。”
鲜有人会这般理所当然地往她碗里夹一棵青菜。郑玉霜笑嘻嘻地,一边嚼着那苦菜,一边评论道:“张云尘,你这人连吃顿饭都这般一板一眼,好多规矩。”
“最近公务繁忙?”张云尘问,“今日下雨转凉,外出多穿些。”
“是忙了些。”郑玉霜随意接道,“明早要出城,我正想着要不要回去取件厚实些的披风。”
突然,静为又急又亮大喊一声“郑七娘子!”。
“郑七娘子,这天色都暗透了,募鼓响过好一阵了!”静为是真切的担忧,“你回不去,今日夜间有查问。”
郑玉霜明显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吓了一跳,转瞬却笑起来。那笑声毫无寻常女儿家掩唇的含蓄,笑声清亮爽朗。
张云尘一脸无奈:“静为,勿要一惊一乍。”
郑玉霜反而笑意更浓,“你家静为,好生有趣。”
静为却绷紧了脸,愈发认真:“我不是说笑。夜禁了,此刻还在街上行走,是要被巡街武侯拿住的!而且最近听说出了劫盗,都在挨家查。”
郑玉霜故意拖长了调子:“哦?那可正好,我正嫌无事,说不定还能过上几招,活动活动筋骨。”
张云尘拿她这浑势没有办法,只得笑笑了事。
静为急得直摆手:“不可!武侯铺戒备森严,遇有犯禁的,当真会射杀的!会没命的!”
郑玉霜见他急得额角冒汗,说得字字铿锵,仿佛她下一刻就要冲出去赴死一般,觉得愈发好笑。
张云尘看静为一脸认真,道:“郑将军她……”
郑玉霜抬走挡住张云尘的眼睛。
静为越说越严重:“京城宵禁很严格,犯宵禁会有处罚。”
郑玉霜也不打断,认真地听静为说完:“挺好。”
静为更急了:“娘子,你不要不在意,我说得都是真的。”
郑玉霜点了点头:“那就好。”
张云尘终于缓缓开口:“静为,郑七娘子乃卫府将军,她家是军府,府兵每年轮值入京宿卫,她身负军职,夜间巡防是职责所在,无需受寻常百姓宵禁之限。”
郑玉霜笑吟吟地瞥了张云尘一眼,“你怎么说破了?静为这是关心我。”
静为似乎隐隐明白了什么,紧绷终于松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郑玉霜继续说道:“我有时深夜还需策马巡城,若是夜里街上有什么不安分的吵闹,我非但不能躲着,还得出去把人打消停了才行。至于街上巡视的那些人,前几日大营操演,我还和他们一同下场练过阵。他们都认得我。所以,莫说拦我,若在街上遇见,他们还得按规矩,侧身让道,容我先行。你家郎君在兵部,若有突发事情,他也可以凭兵部鱼符在夜禁之后行走。”
静为一怔,眼睛微微睁大,这些都是他先前不知道的。
张云尘面色坦然,道:“五品以上方有。我官阶未至,并无鱼符。你时常行走,别掉了。”
“我那块?出来时不带的。”
张云尘不赞同:“夜行无符,终是不妥。”
郑玉霜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她独有的傲气,“若这京城夜巡的人,连我的脸都认不出,那该拖出去打。那鱼符,不慎掉落,反被捡了去,岂不更麻烦?很多人都不带。”
“夜巡不带鱼符?万一混进歹人怎么办?”
郑玉霜摇了摇头,“混不进的。京中宿卫的审查,你不是应该比我清楚吗?何止查三代底细,还有保人,日常操演、同吃同住,都是长年累月在一处打磨出来的。谁人不识得谁?不可能有生面孔。”
“我不知道,兵部管不了。”张云尘直言,“兵部应有文卷为档,但军府各有规制,无法节制。”
他话说得直白,也道出了朝廷与地方军镇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与无力。各军府盘踞一方,根深叶茂,兵部纵有统管之名,屡次想要整饬,条文发下去,到了地方也面目全非,无人遵从。
郑玉霜闻言,沉默了片刻。
这话不假,即便是兵部高官,真想管到她头上,约束她和麾下那些的骄兵悍将,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张云尘无奈道:“前几日听说,上官发往你军中的文书,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连火漆印都完好如初。”
郑玉霜低声道:“发出的时候,就有人抄了一份送来。何必拆?写的什么,我们早知道了。”
张云尘怔了怔,轻轻吁出一口气。
静为听得似懂非懂,他看向郑玉霜,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单纯好奇,脱口问道:“那,郑七娘子的官,是不是很大?”
当面打探官吏品阶高低本就是无礼之举,更何况是对着一位手握实权的将军。
张云尘面色微沉,眉头微蹙,正要出声呵斥,却见郑玉霜似乎不介意,方才那股睥睨锐气悄然没了:“不大,才从五品。”
静为却是真的心惊了。在他眼里,自家郎君年纪轻轻是兵部从八品,已然是了不得的。
从五品,那得是多大的官!
张云尘缓缓开口:“无需妄自菲薄。京畿的官阶虽高,多是高位挂闲职,多无实权。”
郑玉霜语气轻描淡写:“在我家族中,这,不算什么。”
短短一句,却让张云尘一时语塞。
是的,这话是真的。她身后是郑氏,钟鸣鼎食之家,累世勋贵门第。那样的门庭里,子孙后辈终其一生所追逐的终点,或许也仅是勉强触及祖辈辉煌的起点。五品也好,三品也罢,在那样庞大的家族期望之下,或许真的是不算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基于寻常仕途规则的宽慰,于她所处,显得有些轻飘飘。她的眼睛,从出生那一刻起,或许就不得不望向更高的地方,那是荣耀,也是无形桎梏。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若是一生都只能被迫抬头望向高处,那这一路走来,注定辛苦,也注定孤独。
如今这世道,读书受教讲求的皆是,优者为王。可这世间万象,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能够在那方寸赛场上胜出。
不能胜,并不代表弱,更不能说是差。
胜不骄,败不馁,人活一世,眼光应看长远些。若只盯着眼前一时的得失胜败,又怎能领略这漫漫长途后的万里河山!
张云尘正要开口,门却被敲响。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重重响起,打破了宁静。
张云尘将院门拉开。进来的是两名身着公服的差役,手中拿着簿册与笔,脸色在灯笼微光下显得有些生硬。他们目光越过张云尘,立刻锁定了在院中的郑玉霜。
“此处只登记两人,”差役带着例行公事的架势,手指在簿册上点了点,“不是说今夜不得留客么?这位娘子是谁?”
张云尘正要开口解释,郑玉霜非但没动,抢先问道:“哪个铺的?”
“今日奉命巡查,盘查留宿,娘子不知夜禁规矩吗?”差役皱眉,语气加重。
正在这时,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中年汉子小跑过来,他一眼瞥见院中情形,脸色明显一变,赶忙上前拱手,腰弯得极低:“郑将军!”
行礼毕,他几乎是咬着牙根,急急提点那两名犹自发愣的差役:“这是郑七娘子!早先不是交代过,这家,莫要来扰!张郎君,实在对不住。”
郑玉霜这才悠悠然开口:“常九爷,你再晚来一步,我可得跟你的弟兄们回铺里喝茶了。”
常九爷道:“不敢不敢!郑将军恕罪恕罪!”
“你知道我在这,你有什么罪?” 郑玉霜看着他,语气忽然转凉,“你厉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