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九爷的笑容愈发勉强,腰弯得更低:“娘子说笑了,说笑了。”
就在这赔笑之际,郑玉霜手腕一动,一点微光自她手中疾射而出,划过短短弧线。那常九爷眼皮都没眨,手掌快如闪电地凌空一抄,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他袖中,掩得严严实实。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呼吸之间,若非刻意盯着,几乎难以察觉。
“退了。” 郑玉霜淡淡道。
“是,是!这就退,不扰了!” 常九爷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对那两名差役低喝:“走!”
张云尘看着重新低头夹肉吃的郑玉霜,没有说话。一旁的静为更是睁大了眼,看看门,又看看郑玉霜,完全弄不明白,刚才那阵让人紧张的风,怎么就这么突然地起,又这么突兀地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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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后,静为收拾碗碟,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张云尘在檐下的小泥炉边,慢悠悠地扇着炉火,砂锅里药膳的微苦气息丝丝缕缕地散入夜色里。他望着火苗,声音压得很低:“你来这儿,都会有人盯着么?”
郑玉霜点点头:“京城百坊,哪处没有眼睛?这样互相盯着,大家才都觉得安稳。”
“一直都是如此?
“是。夜里街上跑着的,多是四品、五品以上的车驾。夜禁,只是禁百姓。”
张云尘手中的扇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她映着火光的侧脸,声音更沉了些:“我是想问,近来,是不是不太平?”
“能有什么大事。”
张云尘低下头,继续扇着火,语气里流露出忧虑:“你身上的伤,终究未愈。夜里风露重,还是少些走动为好。”
“夜里人少,”她挪开视线,“我倒觉得,夜路反而更安全些。”
张云尘摇扇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听见砂锅里药粥咕嘟的微响。最近城外各种乱,什么都有。
他将砂锅撤了火,仔细倒出那一碗,等那热气散了大半,才拿勺子细细试了试,随后换了干净小勺,稳稳地递到了她面前, “方才你就没动几口。趁热试试。是新打的豆粥。”
郑玉霜看着粥,不同于俗世的谷物。
他没说,这是灵山上的雪朵豆,生在悬崖峭壁的石缝里,汲取的是天地灵气,极难获得,也是受了伤后用于舒筋调脉。为了这一碗粥,他不得不生平头一遭对着药庐的师兄谎称疲累气虚,才讨来了这么一小把。
这粥平淡,不甜不苦,像熬开的一碗雪。
“我能不吃吗?”
她近来确实没什么胃口。
“我给你的药,还有效吗?”
这话问得隐晦,却戳中了郑玉霜的软肋。
她想起子澜那些药,每一口咽下去,苦得让人恨不得自绝经脉。想起那股子钻心的苦味,再看看眼前这碗好歹还算温润的豆粥,心底那点抗拒瞬间偃旗息鼓。
“罢了,罢了。”她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一般。
郑玉霜一边吞咽着那淡如流水的粥,一边心道他这人,真要拿捏起人心来,倒还真是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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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愈发汹猛,连成线的雨珠密集地敲打着屋檐,发出一片嘈杂身,反倒将方寸屋室衬得愈发幽静。
郑玉霜喝了药膳,又简单梳洗完,见张云尘依旧端坐着,目光沉在那些枯燥的书卷里。
“我困了。”
她没等他回应,熟门熟路地就往里间走,仿佛回的是自己闺房。
就在她一只脚踏入里间的刹那,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格外清晰:“夜间寒凉,多加床被子,床边便有。”
郑玉霜脚步倏然一顿,回过头来,脸上那点慵懒倦意被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取代。她心下飞快闪过疑虑:自己并未喊冷,他怎么知道自己畏寒?从何处看出来的?
她倚在门边,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了一圈:“知道了,那我睡了。”
她转身踏入里间,故意将那扇门虚掩着,留了一道引人遐想的缝隙。
只闻雨声。
她合眼假寐,耳根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门外很安静。
静得出奇,仿佛他是入定了一般。
张云尘独自在外间,听着屋内很快传来的均匀呼吸声,眼神晦暗不明。
他捏了道诀,果然有异。他心中情绪翻涌,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他走到墙边,指尖轻微地在空气中划过几道符文,一道无声无息的守护结界悄然笼罩,能隔绝外界窥探她那微弱妖息。
他回到桌边,却再无心旁事。
窗外雨声淅沥,更衬得屋内一片幽寂。
指尖绘制符文时残留的微弱灵力仍在跳动,他却只觉得心头沉滞,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扇微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里面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女子。
她就不怕危险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骤然缠紧了他的心。
她知不知道,她身上那丝微弱之气,对于道行稍深些的修士,或是某些专司此道的鹰犬而言,简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
她竟敢就这般大剌剌地睡在一个,一个她并不完全知根知底的人家里?
她平日都是如此吗?
在北境,她能随手把陌生人拉去巡山看星星。她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灼人的坦荡与热烈,认为天下皆好人,万物皆可亲。
这念头让他胸口一阵发闷,竟生出几分无名的恼意。气这世道诡谲,人心叵测,更气她,她怎能如此轻信。
她难道不知自己修习的是何等凶险的术。
在这京城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这般行事,简直如同稚子怀抱赤金行于闹市!
他在心中默默罗列着,每多想一条,脸色便沉下一分。
若今日在此的不是他,而是任何一个别有用心之人,后果不堪设想。一种强烈的保护欲骤然升起,压过了所有情绪。他必须做些什么,不仅仅是为她布下这一时的结界。
突然黑夜里,一阵暗影。
骤然间,院外掠过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不似风吹落叶,倒像是有什么拖曳过地面的湿濡,带着一股阴冷的腥气,若有若无地渗入窗缝。
张云尘侧耳细听,那声响极淡,却带着明确的邪祟气息,正朝着他这院落围拢而来。
他眉头微蹙,从袖中滑出三枚符箓,指尖轻捻,符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过流光。
他推开房门,夜风带着不祥的寒意扑面而来。
院墙角落的阴影仿佛蠕动了一下,一道扭曲如蛇的黑影正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游来,所过之处,青石板路上留下淡淡湿痕,散发着一股腐泥腥臭。
张云尘踏前一步,左手掐了一个隐晦的诀印,符箓悄无声息地脱手射出。
一声极低沉的嗡鸣,一道无形的淡光瞬间升起,将小院笼罩其中,隔绝了内外声息与气息。
被这突如其来的阳气一灼,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却又被阵法死死压住的嘶鸣,扭曲着便要扑上来。
张云尘不退反进,并指如剑,口中低诵真言。
一道炽烈夺目的金光,如离弦之箭直射黑影!
那黑影避无可避,被金光彻底贯穿,发出一声凄厉哀声,留下一小滩腥臭粘稠的黑水,旋即消失无踪。
院内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张云尘知道,院外马车上有跟着郑玉霜的鬼修和女卫,可这雨实在太大了,大到足以淹没一切动静。
他敛去指尖残存的微光,转身看向里间,眼神再度恢复了那种如水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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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张云尘又要去上值。
静为终是没忍住,拦住他:
“阿郎,郑家娘子,她又留了银饼,足有这个数!抵您一个月俸禄呢。”
“我的好阿郎哟!您倒是吱个声啊?您瞧瞧咱们这儿,”
静为手臂一挥,划过了空荡的书架,磨白的书案,硬邦邦的板床,“除了一屋子清寒,就属您最值钱了。”
“要我说,您加把劲,”静为挤眉弄眼,“堂堂正正把郑家娘子娶回来,那才叫真本事!到时候,咱们这墙上挂的图,得是金箔画的!蒲团换成金丝软垫,您的剑,那必须得镶上宝石!您饿了,都不用啃馒头,郑家手指缝里漏点银子,就够咱天天吃席面了!”
说完,静为终于停下,眼巴巴地望着张云尘,仿佛已经看到了天天吃香喝辣的美好未来。
张云尘瞥了自家这做白日梦的小仆一眼:“然后呢?让她用银饼砸出一个楠木棺材?还是用金软垫助我早登极乐?”
静为:“呃……”
张云尘道:“静心,把银饼还给郑七娘子。再多念想,今晚的馒头可就没你的份了。”
静为顿时垮了脸嘟囔:“唉,馒头就馒头吧。可要是郑家的馒头,指定是糖馅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