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歇了,只余檐角残露滴阶,一声声敲在青石板上,教人心底愈发烦乱。
姜汲将熬夜整理好的案卷逐一垒齐,动作里透着几分无奈。
脑海中浮现起郑玉霜昨日的神态:“你不是早就应完成的吗?”
不知从几时起,她那不疾不徐的调子,总能让他生出一种她是上官,而他是受命属下的错觉。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羽国公府的那场寿宴。那时笙歌正浓,酒气微醺,景渺一脸急色地穿过回廊:“姜寺正,你看到郑七姐姐了吗?”
姜汲当时只觉得荒唐。郑玉霜此人,见首不见尾。
兵部的军费账目像是一道被强行撕开的旧疤,内里盘根错节,牵连甚广。他心头不禁泛起嘀咕:她到底看透了多少。
姜汲长叹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墨色香囊上,摩挲着略显陈旧的丝缕,那段在崔家别院的往事,猝不及防地清晰起来。
---
崔家别院,红梅点雪,冷香满袖。
开宴时,戏台上锣鼓未响,台下已是宾客如云。正当喧嚣之际,侧门帘忽地清脆作响。
一道大红羽纱鹤氅的身影,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姜汲的视野。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穿裙装。
裙摆在大红羽纱下若隐若现,如同一团在雪地里烧起来的烈火,翩然落入。
满堂的推杯换盏声滞了一瞬。
她先向主位的崔老夫人盈盈一拜,举手投足间失了往日的凌厉,却多了种拒人千里的疏离美感。
“郑将军!”那声满是惊诧的惊呼,才算是把众人的魂给勾了回来。
姜汲坐在席间,目光定定。
平日里总被银冠束起的青丝,此时绾成了髻,反倒将那张脸衬得愈发清冷。因着天寒,她的脸色透着苍白,唯独那双眼,像是一泓望不到底的寒潭。
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她唇上那一点胭脂。
在这满座衣冠脂粉浓郁的宅院,冷肃冬日里,剜出了一抹让人不敢直视的艳。
席间一时寂然。几位常与她议事的官员举着酒盏怔在原地,这分明还是那个将军,眉宇间依旧锐气,可眼波流转时,竟透出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秾丽。
崔时业脱口赞道:“七妹妹该常作女儿家打扮,这般多好。”
“多吓人。”郑玉霜眼尾轻挑,“诸位大人这般目不转睛,莫不是要我赔你们一双眼睛?”
满堂寂静骤然被打破,此起彼伏的呛咳声。几个年轻官员慌得连箸都拿反了,崔老夫人笑着摇头:”穿裙也改不了伶牙俐齿。”
席间稍歇,崔老夫人将一本点戏摺递来:“小七,平日你辛苦,且点一出你爱听的。”
几位崔家娘子已掩口轻笑,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其中一人快人快语:“祖母竟不知霜姐的喜好吗?何须多此一问。”
“不过是听个响动,热闹一番。”老夫人神色不变,“小七,随意点来便是。”
郑玉霜连那戏摺都没瞥:“红手曲。”
三字既出,满座皆静。
抱着琵琶的女先儿手腕猛地一颤,她惶惑地抬头看向崔老夫人。方才说话的崔家娘子反应极快,低声催促:“既点了,还不快唱。霜姐平日里,最是欣赏这般清雅调子。”
这话说得勉强,谁人不知红手曲唱的是,有情人断肠离恨,字字含泪。
但见崔老夫人依旧含笑,并未出言阻止。
霎时间,凄清哀婉的琵琶声如冷雨般洒落,嗓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呜咽,唱词一字一句,漫过寂静的宴席,那是在追忆往昔琴瑟和鸣的美满,泣诉着劳燕分飞、被迫分离的刻骨痛楚。
旋律如泣如诉,唱尽离愁,悲凉之意浸入骨髓,一曲终了,满堂落针可闻,连汤匙碰碗的声响都消失了。
在凝滞寂静中,崔老夫人率先拊掌,笑声朗朗:“倒不知我们小七竟爱这般至情至性的曲子?”
郑玉霜迎着众人探寻的目光,坦然点了点头。
兵部王盘,因公务与郑玉霜多有接触,此刻按捺不住好奇:“早闻郑将军素爱听曲,却不知偏好的都是这般哀婉之音?”
郑玉霜眼波轻飘飘地扫过去:“哦?那依你之见,我应该听什么?”
王盘被她这一问,强笑着:“误会了。家中小女年岁轻,终日只爱听些鹊桥会,这等团圆的戏文,故而才好奇一问。”
郑玉霜:“各有所好罢了。”
席间另一位官员语带试探:“久闻郑将军精通音律。却不知除了这曲,可还偏爱其他什么曲目?也好让我等附庸风雅一番。”
这话问得迂回,其下暗藏的机锋却昭然若揭。
郑玉霜指尖轻轻转动着酒盏:“何必绕弯子?不妨直说,可是想问我既经常出入教坊,可知近日流行什么新调?哪里的乐伎更善解人意?”
满座霎时一静,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她不等那人反应,直言道:“教坊司左右二坊,我常去。不过从来是他们想弹什么,我便听什么,懒得挑选。至于所谓的瓦舍曲院,我亦是常客。是不是还想打听,南曲院子里的新鲜事?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席间霎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南曲院子,那里颇有名的面首院子。
京中不少贵女都趋之若鹜。那些关于郑玉霜行为荒唐、夜不归宿、甚至面首众多的传闻,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如今竟被她自己当着这满堂宾客的面,惊世骇俗地摊开。
崔时业见气氛不对,急忙轻咳一声,试图转圜:“七妹妹,慎言,席间还有不少女眷在座。”
“这不正好?”郑玉霜倏然抬眼,扫过在场那些或好奇或羞怯的娘子们,“姐妹们平日深居内宅,耳目闭塞,能听听外间新鲜趣事,岂不正好开开眼界?倒是诸位大人,对那些院子的门径路数,难道比我还要熟悉几分?”
王盘脸上那勉力维持的笑容僵住:“怪我,都怪我!原是某不该提起这话头,扰了诸位雅兴,自罚一杯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