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唇边讥诮之意更浓,朗声道:“王大人何必急着自责。若人人都能如你这般,当面问我,而非在背后窃窃私语,那这世间倒是清静了。毕竟此处不是京城,天高地阔,何须讲那许多虚伪规矩?”
说罢,她眼波流转,笑道:“不瞒诸位,我如今虽无养人嗜好,却也不排斥。若真遇上品貌出众,才情绝佳的郎君,养百八十个,日日弹奏取乐,岂不快哉?”
这番惊世骇俗之言,让崔老夫人第一个笑出声来:“你这,好大的口气!”
崔时业听出她话中刻意夸张的戏谑,心头一松,道:“你每日里巡防练兵,忙得脚不沾地,只怕连用膳的工夫都紧巴巴,还百八十个,你哪来闲情逸致养这么多人?只怕到时候,连人都认不全!”
他的弟弟崔时宴,更是笑声爽朗:“莫说八十个,便是十个,光是每日周旋,就够你忙得团团转!”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机智地接过话头,将其彻底扭向了玩笑的方向,引得满堂宾客哄笑不止。
待席间笑声渐歇,郑玉霜脸上那玩世不恭,忽如潮水般退去。
崔时礼转向郑老夫人:“祖母,您可要管管霜姐了!上月我进宫请安时,听闻霜姐在御前也是这般说的。当时只当是句顽笑话,未曾深想,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郑老夫人闻言,笑意瞬间冻结,沉下脸来:“小七,这等不知轻重的浑话,你也敢在陛下面前放肆?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郑玉霜语气平静:“陛下未有斥责,反倒龙颜大悦,让我放心挑选。圣心尚且如此豁达开明,倒显得今日在座诸位大人,见识有些浅薄拘泥了。”
“混账!”郑老夫人当真动了真气,“你口无遮拦,往后哪家清正门第敢来与你议亲!”
郑玉霜敛了玩笑,她端正身姿:“我也没说什么。当日陛下体恤臣工,欲给几位已成家的将军赐下美妾。臣便在御前直言,陛下这般体恤臣子,殊不知此等恩典,平白惹得诸位同僚的夫人背地里垂泪伤心,岂非有违圣恩本意?”
郑玉霜格外理直气壮,似乎是殿上奏对的神态:“再者,如今臣还没成亲呢,陛下怎就独独不疼我了?莫非是厚此薄彼,臣也都想要俊俏的郎君,陛下,您可不能偏心啊!”
她话音落下,特意扬起下颌,将那日几分无赖的姿态扮得惟妙惟肖。
满堂先是一寂,落针可闻。
随即,哈哈哈!
就连侍立在廊下的丫鬟们也再忍不住,纷纷低下头。
崔家一位年轻女眷听得入了神,忍不住倾身插嘴:“后来呢?陛下当真就没赐成?”
“后来嘛,”郑玉霜笑着,“自然是没成。为此,那几位怕是要在心里记恨上我啦。”
崔老夫人看她浑不在意:“你这般行事,当真是不打算嫁人了?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你就这般不上心?”
郑玉霜执起酒盏轻晃:“想的,日思夜想,想了十年了。”
满堂顿时稀稀疏疏有笑声,王盘笑道:“郑将军这般说笑,倒让我等不知该信几分。”
崔老夫人转向王盘:“老身倒想问问,王大人若为令嫒择婿,当取何等儿郎?”
王盘沉吟:“首要自是家世清白,品性端方。再是相貌才学。”
崔老夫人继续问:“若是选新妇呢?”
“亦是先观门风,再察德言容功。”王盘目光掠过玉霜,“若似郑将军这般才貌双全,更兼忧心家国更是……”
“嫁不出去的。”玉霜截断话音。
王盘:“郑将军说笑了。”
崔时业转了话头:“谁人不知,向郑家提亲的早已踏破门槛。只是不知我们七妹妹心中,究竟中意怎样的儿郎?也好让大家有个分明。”
郑玉霜:“首先,得要崔家哥哥这般累世清贵的门第根基,也得有王主事这般海纳百川的胸襟气度,性情嘛,最好是崔家妹妹这般天真活泼。”
话音稍顿,她悠悠转向姜汲的方向:“最后嘛,还需得姜汲姜郎君这般,明月映雪似的清绝容貌,才算是圆满。”
女眷们纷纷以纨扇掩面,低低窃笑,目光忍不住投向姜汲那张清冷出尘的面容。
姜汲二甲进士出身,素来与倚仗军功的武将泾渭分明,与在场多数由吏部铨试的官员亦不可语。若在往日,这般轻佻言语早该引得他拂袖离席,但此刻那他耳垂竟染上红霞,非但不见愠色,眼尾反添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温润。
崔老妇人指着郑玉霜摇头:“这分明是在点将台上选女婿!瞧这张嘴,真是被惯得没边了!瞧瞧这泼皮性子!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想嫁,总该收收心,正经相看几场才是正理。”
郑玉霜闻言,指尖轻轻点过满座宾客,唇边漾开慵懒笑意:“祖母怎知我不曾用心?您看这满堂郎君,国之栋梁,青年才俊。此刻,不是正在相看么?”
她话音未落,满堂先是一静,随即哄笑声满堂。
兵部另一位官员笑道:“郑将军这般真真假假地说笑,倒让我等不知该信几分了。”
崔家一位娘子瞧瞧郑玉霜,又望向姜汲:“郑家娘子是人间赤焰花,姜大人,便是画中谪仙人。这般烈火烹冰,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满堂宾客闻言,又是一阵心领神会的低笑。
王盘适时举盏:“将军何必急着做抉择,我们兵部也有不少好儿郎,未必就差了。”
郑玉霜应道:“都行。再多,我也养得起。”
哈哈哈。
她这惊世骇俗之言,引得满堂又是哄然大笑。
“你还想都要了去!”郑老夫人哭笑不得,虚点着她笑骂,“瞧瞧!郑家父兄几代,无一人纳妾,到了你这里,倒要破这先例了!
在一片欢腾的喧嚣中,姜汲始终沉默。他心里清楚,郑玉霜是说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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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姜汲自问除了公务,郑玉霜的话一向是真假参半。论起这虚实之间的拿捏,这京城繁华地,多的是长袖善舞的和心机深沉的人,可她若真动了心思,确可算是个中翘楚。
他认识她四、五年,交道打得不少。若非知道她是个守着底线的正直之人,他是断然不敢信她半句的。
她的眼界从不在四方院落里,而是盯着那天光云影的大势。对他这种在末位职司打转的,她或许会有驱策,却绝不会存心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