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独自在密林深处的山洞里,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风声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那浊气被缓缓吐出时,竟泛起了诡异的暗色涟漪,如同滴入清水中的一宿残墨,悄然晕开。
周身无恙的时候,一丝一毫的变差都无法察觉;待到真觉察出什么,便是真的坏透了。
她自嘲地想,就像指尖漏掉的流沙,最初的倾泻无声无息,直到手心空空如也,才惊觉岁月的决绝。
突然,几缕不属于草木泥土的气息,顺着湿冷的林风钻入鼻息。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在京城远郊,好不容易寻得一处稍微可用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繁杂的气息存在。
心头掠过一丝烦躁,这京城远郊荒僻难寻,好不容易觅得一处清净地,原以为能安稳渡过今夜,没曾想竟还是撞进了这滩浑水里。如此繁杂多变的气息,不宜久留。
郑玉霜揉了揉酸胀的臂膀,独自策马缓行,浊息在那经脉间左冲右突,扰得她不得安生。
前几日,她还能对着那些夫人娘子言笑晏晏,手腕轻转间斟满的酒杯映着烛光,一如她笑容般毫无破绽。谈论最新的牡丹花谱,点评南疆新进的绡纱,字字句句皆是京城贵女该有的风雅与浅薄。
但那拢在袖袍下的指尖,还是微微发颤。
张云尘给的那些药,好用确实是好用,入口便能换来片刻的清静舒坦,但似乎不能根治。
修行之人,讲的是返璞归真,如所言的“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合该斩断尘世机巧,还本心一片清净。
可她呢。
白日里的将军府的七娘子,在珠帘影壁后揣度人心,暗夜里,她却要逼迫自己沉静,练那不羁的天地怪力,忍受着经脉撕裂的痛楚。
这两件事,分明是南辕北辙。
她也自问:这修的到底是逍遥天地的道,还是挣扎红尘的术?是求一份超脱物外的自在,还是为了再添一枚沉甸甸的搏命砝码?
一边是云端之上的清冽,一边是泥淖之中的灼热。
她生生将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披挂整齐,用来应付这贪婪而喧嚣的人世;一半血肉模糊,用来对抗那无情且莫测的命运。
她长舒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如此深究下去,不过是自添烦恼。
这人活一世,本就不能事事顺心,不能在无解的对立中反复拉扯。
想太多,于事无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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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呜咽。
那声音带着天然纯净,直直撞了过来。郑玉霜勒马望去,见一个发间簪着朵小白花的孩童在那里,周身流淌着淡淡莹光,正怯生生地抬头望她。
是只花精。
郑玉霜心下本应警惕,却又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怜惜。她翻身下马,声音因压制体内不适而略显低哑:“你哭什么?”
花精抽噎着,指向密林深处:“日光没了,我认不得回家的路了。”
郑玉霜看了一眼彻底沉入山峦的夕阳,鬼使神差道:“别怕,我带你找。”
她弃了马在路边,随那花精步入林间。花精凭灵气指引,而非人迹道路,几个转折后,四周唯有参天古木与越发浓重的夜色。
郑玉霜猛地停步,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冰冷的树干才勉强站稳,发现自己也迷路了。
那小花精吓得瑟瑟发抖,莹光又黯淡了几分。
就在此时,一缕极淡的松柏清气随风拂来,一道身影自薄暮中悄然出现,如同本就融在这片山色里。
张云尘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苍白的郑玉霜,以及她身边那团小小花灵。
他快步上前,朝花精丢了一诀挥开,伸手扶了郑玉霜一把,触到她腕间脉象,冰凉且隐有异常波动。
那花精化作一道微光,倏然钻入地底,瞬息不见。
“郑七娘子。”他的声音一如往常沉稳。
郑玉霜抬头见是他,心下莫名一松:“张郎君,我迷路了。”
“随我来。”他语气淡然,却自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月光艰难地穿透层叠枝叶,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山路崎岖,夜色浓稠,仅靠稀疏的月光勉强辨明脚下。
张云尘在郑玉霜身前微微屈膝:“上来吧。”
郑玉霜浑身乏力,轻轻伏上了他的背脊。他的青衫带着山间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的味。
他的手绕过她的膝弯,稳稳托住。步伐随之而起,稳健异常,仿佛背上的不过是清风一缕。
起初,两人皆是无言。只有夜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他踩在落叶枯枝上极轻微的脚步声。
郑玉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脊背传来的温热。与他平日那副模样截然不同。她体内那点不安分的气息似乎都被这份安稳渐渐抚平,而另一种更微妙的情愫却悄然抬头。
她起了些顽皮心思,故意将下颌轻轻抵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耳廓。
“张郎君,你常在这山里走夜路么?”
她的声音轻软,带着刻意的亲近,“是闲来无事的消遣,还是上山采药?”
见他不答,她得寸进尺,几乎要触到他后颈:“背着娘子赶路,也算消遣的一种么?”
他依旧沉默,唯有背脊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她的指尖得趣般地轻轻拂过他微微发烫的侧脸。
“郑七娘子,”张云尘终于开口,几乎是咬着牙维持语调的平稳,眼尾扫了四周,“山路陡峭,还请,莫要乱动。”
见张云尘耳根悄悄漫上一抹薄红,在清冷的月光下虽看得不甚分明,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哦?原来是我乱动,扰了你的清静了。”郑玉霜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我若乖乖不动,张郎君背着我,心里就清静了么?”
张云尘脚步未停,始终警觉地观察四周。背上传来的温热,她每一句软语,每一次轻柔的呼吸,都像是最细软的羽毛,扰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默念了一遍清心咒,却发现往日颇有奇效的咒文此刻竟如泥牛入海,心神依旧被她牢牢牵动。必须说点什么,转移这令人心悸的注意力。
“你,”张云尘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寻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话题,“是从什么时候起,能看见那些花精木灵的?”
郑玉霜懒懒答道:“不记得了,怎么,你也能看到?”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讶,微微抬起头。
嗯。张云尘望着前方被月光笼罩的小径,低声道,“从小就能看见。”
“我小时候,是看不到的。”郑玉霜回忆着,声音带着点睡意朦胧的软糯,“那你小时候,会不会觉得很吓人?比如晚上醒来,突然看到床头站着个发光的。”
“花精大多秉性纯净,形态也悦目,不吓人。”张云尘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但刚才那一种,是格外偏好汲取人息的,你最好,不要靠近。”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这近乎是直言不讳,无异于承认此地潜藏着不可言说的诡谲。他立刻噤声,生怕言语会勾出她某些不愉快的回忆,更怕她因此觉得他身处的光怪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