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却微微偏头,追问道:“可花精木灵,不都是吸收天地气息而生的么?既然同源,又该如何分辨偏好汲取人息?”
这在道门中需要长篇大论方能阐明的课业,从先天禀赋讲到后天成形,复杂得很。那些艰深的道理在他的心间转了几转,最终只凝成一句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告诫:
“刚才那种就不能触碰,所以你才会觉得头晕无力,过一会儿才能恢复。你记住,凡是存在于山野之间,于你陌生的,你不了解的,不要伸手触碰。”
“那有什么吓人的吗?”郑玉霜被勾起了兴致,原本慵懒的声音都清亮了几分,“你从小到大,见过最吓人的是什么模样?快告诉我!”
张云尘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沉默并非源于隐瞒,而是他努力搜寻一个能称之为特别吓人的记忆。自幼便能窥见众生相,那些足以让其他孩童惊啼梦魇的形貌,于他而言,不过是天地间不同的存在状态罢了,如同有人怕虫、有人惧高,他从未真正理解何为吓人。
但他深知,这种异于常人的感知,实在不应向一位娘子细致描述,尤其还是趴在他背上的娘子。
张云尘只得将问题轻轻抛回:“那你呢?你见过吓人的么?”
郑玉霜闻言,竟咯咯地笑了起来,原本虚扶着他肩膀的手还故意晃了晃,引得他脚步微顿。
“我啊?我觉得,”她凑近他耳边,突然高声:“突然出现的,最吓人!”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伏在他背上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惊起了丛中栖息的几只夜鸟。
张云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喊震得耳疼,心中那点关于吓人的思量,也被她这率真又孩子气的答案搅得烟消云散。
她笑完,气息还未完全平复:“我有那么一阵子,常拉着子澜,专挑夜深人静时上山,就想看看能遇见什么稀奇古怪又特别吓人的。”
“子澜是谁?”张云尘顺着她的话问,脚步依旧平稳。
“是凤仙楼的掌柜之一,是我的一位好友。”
“他也能看到?”张云尘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郑玉霜心想子澜身为鬼修,目通阴阳是自然,但此刻却不能明言,只道,“他也是某天突然能看见的。所以我就常拉他做伴,夜里在山中乱转,还真见到了不少树精、花精、野鬼,叽叽喳喳的,有趣得很。”
张云尘沉默片刻,似是斟酌,低声叮嘱道:“山林精怪大多无妨,但你记得,莫要因好奇去乱坟岗之类的地方窥看。”
话一出口,他便觉失言,那等阴森之地,实在不该对一位娘子提起。
不料郑玉霜却不在意:“孤魂野鬼有什么吓人的,模样再凄惨,所求也不过是一炷香火、一点念想。依我看,活人才最吓人。”
“为什么?”张云尘追问。
突然她沉默了。方才还略带笑意的气息仿佛瞬间凝住。这突如其来的静默,比夜里的凉意更刺骨,沉沉地压在了张云尘的心上,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无意间似乎谈及某个绝不该触及的禁区。
良久,只听郑玉霜用一种过分平淡的声调说:“没什么。”
随即,她似乎急于翻过,话头一转,又恢复了先前的好奇:“哎,那你下次要是见到什么吓人的,记得带我去看,好不好?”
她这生硬的转折并不高明。
但张云尘从善如流地接住她抛来的新话头:“好。那,你想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在他背上晃了晃小腿,语气变得飘忽,“就是,看看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要特别、特别吓人的那种才行。”
她强调着,最后竟像是下达命令般,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你记住了啊。要带我去看!”
张云尘被她这孩子气的执着逗得唇角微弯,心底柔软:“好。”
他略作沉吟,望着远处城郭的轮廓解释道:“不过,京城有龙气镇守,官道要冲布有辟邪暗阵,加之万家灯火汇聚生息,寻常精怪大多避而远之,难成气候。真正能称得上吓人的存在,不会选这等红尘炽盛之地盘踞。”
“那,会不会有那种特别厉害的大妖,就喜欢反其道而行,偏要藏在最热闹的地方呢?”郑玉霜不死心地追问。
“京城各处要道,多有高人布下的法阵结界,寻常妖邪难以久留,即便有,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况且,真有那般道行的大能,趋吉避凶乃是本能,何必自陷于此地樊笼?”
“哦,”她拖长了尾音,心想他是不是早知道,早些告知就好了,她带着满腔失望,“那看来京城里,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了。”
突然,郑玉霜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背着我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不累?”
她仔细听着他说话的气息,发觉依旧平稳如初,与平常并无二致。
“不累。”张云尘答得简短。
郑玉霜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那,张郎君是经常背着别的娘子走夜路,所以才这般习以为常?”
张云尘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怎么了?” 她歪着头。
张云尘声音低沉如夜风:“没有别的娘子。”
这简单的回答,让郑玉霜眼底闪过得逞的亮光。
她故意将脸颊更紧地贴着,声音里带着撒娇般的霸道:“那,从今往后,你就只归我一个人了。不准你再背别的娘子了,听到了没?”
张云尘沉默着,唯有脚步声在夜色中规律作响。
“你、听、到、吗?”她不满地轻轻晃了晃小腿。
“听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纵容。
“听到了你又不说话!”她得寸进尺,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肩头的衣衫。“你、到底知不知道了吗?”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小径上。
良久,张云尘终是妥协般地低声应道:“知道了。”
静默只持续了片刻,郑玉霜忽然仰起头,语气雀跃:“你看!有星星!”
张云尘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仰头望去,只见天幕上,碎钻般的星辰渐次显现。他还未来得及回应,背上的人便轻轻挣动:“快放我下来。”
郑玉霜双脚刚沾地,便迫不及待地拉住他的衣袖,指向天际:“看那边,是不是很好看?”
张云尘顺着她指尖望去。但见一道朦胧的光带横贯夜空,星子无声汇聚,流淌成一片静谧的银色河流,确能涤荡人心头的纷扰。
然而目光回落,瞥见她单薄的衣衫和在星光下更显倦意的侧脸,他终是低声劝道:“夜色已深,露水渐重,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郑玉霜不满地哼了一声,甩开他的袖子,径自背过,只留给他一个的背影:“那你回去好了,我要留在这里看星星。”
她的身影在辽阔的星空下显得格外纤细,却也格外倔强。
张云尘的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缓:“夜里风大,仔细着了凉。不如、不如我下次再带你来看,好不好?等春日回暖,或是夏夜晴朗时,星星会更亮。”
“不要。”郑玉霜干脆地打断他,“我偏要冷天看。就要现在看。”
她说着,竟真的一跺脚,转身就往回走,那是全然陌生的岔路,比主径幽深许多,树影幢幢,月光几乎被完全遮蔽,黑暗浓得化不开。
才刚迈出几步,脚下不知被枯藤还是碎石一绊,“哎呀!”她轻呼一声,身子向前踉跄。还未站稳,只觉后背一紧,已被张云尘拉住。
“小心。”
“我的脚,”她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这条路怎么这么黑呀!”
张云尘蹲下身,指尖隔着鞋袜轻轻按上她的脚踝:“这里疼么?还好,没有伤到筋骨。”
他抬起头,见她抿着唇,一脸闷闷不乐,映着星光的眼眸也黯淡下去。
“今天太晚了,路也看不清。我们先回去,好不好?”他许下承诺,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下次一定挑个好时候,再带你来看。”
看她依旧抿着唇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他微微俯身,声音放缓了些:“上来吧。我们回家。”
郑玉霜最终还是趴回了他的后背,将脸埋着,闷闷的声音轻轻传来:“张云尘,我是不是特别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