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小径两旁树影幢幢,几乎将本就微弱的月光吞噬殆尽。
尽管脚下路途昏暗难辨,张云尘的步履却愈发沉稳迅疾。夜风带着急促的呼啸声。
郑玉霜的寂寥低问:“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不会。” 这两个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没有半分迟疑,亦不带半分客套。
张云尘的步子微微一顿,风声似乎在那一刻静止,他像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过单薄,又认真而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你很好。”
郑玉霜被这快步晃得忍不住出声:“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当心摔着。”
张云尘声音低沉,气息却丝毫不乱:“夜深了,你的脚伤不宜耽搁,得尽快回去仔细检查。”
言语间,步伐未停,反而更快了些。
“你慢些。”她声音闷闷的,四周浓稠的黑暗让她完全看不清,只能全然依赖着他的步伐。
张云尘:“马上就到了,别怕。”
他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般,眼前纠缠的树影豁然开朗,山路已到尽头,下方赫然是一条平坦的进城大道。
“哇!”郑玉霜惊喜地抬起头,方才的紧张一扫而空,语气里满是钦佩,“你好厉害!这么黑的路你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接着说:“我从小就不记路,出门全凭感觉走。”
张云尘背着她稳步踏上大道:“那样岂不是常常要绕远路?”
郑玉霜轻松地晃了晃脚,笑道:“随从会记得的。子澜认路也极准,有他们在,我哪儿会走丢?”
张云尘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是了,她是将军府的金枝玉叶,出行自是前呼后拥,何须自己费心记路。
“那你今日,怎么一个人在山上?”张云尘望着前方渐近的城郭灯火,似是随意问道。
“我是白天上山的,”她声音里带着点被夜色浸透的慵懒,“本来,”
她顿了顿,将“和子澜一起”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子澜确实同她一道来的,可越往山林深处走,她身上那缕不自觉散出的妖息便愈浓,子澜虽是鬼修,在山洞里被气息扰得颇觉不适,她便让他先回去了。
“本想着午后就下山的,”郑玉霜含糊地带过,语气里添了几分自知理亏的讪讪,“可山里景致好,看看花,逗逗鸟,天一黑,就迷了方向。”
这句话倒是真的。
她心里并不十分慌张,反倒有种孩童恶作剧般的笃定从容,即便迷了路又如何?待到暮色再深一些,子澜定会察觉不对,届时自会带着将军府的人,提着灯笼一路寻上山来,她甚至能想象出子澜一边找一边无奈摇头的模样。
马车抵达城门口时,郑府的马车早已静候,灯笼在夜色中漾开一团温润的光。连心快步迎上前,对着张云尘福了一礼,语气中带着感激:“多谢张郎君!我们见到马匹带回的留笺,便赶来此处等候了。”
原来他早已发现了她弃在路旁的马,还特意留了讯息。一个念头悄然浮上郑玉霜的心头,山野茫茫,他真的是恰巧路过,还是,刻意去寻她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她自己按下,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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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烛火暖融融地摇曳,将车内晕染得一片朦胧。
沉香细细燃着,与她袖间不经意逸出的、某种暖甜靡艳的花香交织在一起,丝丝缕缕,缠绕而上。
张云尘在她身侧坐下,托起她扭伤的脚踝,就着光仔细查看。确认无大碍后,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包,拣出一味淡褐色的药粉,用随身水囊里的清水仔细化开。
“忍一忍,揉开才好得快。”张云尘说罢,将她的脚轻轻搁在自己膝上,用掌心温热的力道,不轻不重地顺着经络缓缓揉按起来。初时是细微的刺痛,随后不适就淡了。
“平日无事时,也常这般为娘子揉脚么?”郑玉霜忽然开口,她歪着头,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有些狡黠。
张云尘揉按着她脚踝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未抬头,目光仍定在那片微红上,“不曾。”
他说完,将她的腿轻轻移开,妥帖地安置在旁边的软垫上,仿佛那截脚踝突然变得烫手。
这方寸车厢之内,丝绒软枕,氤氲暖香,以及身边这人,竟比山间任何精怪都更扰他心神。
郑玉霜却不在意,她用一旁的小盆净了手,才慢条斯理地打开身旁的描金食盒,从中拈起一块做得极精致的芙蓉糕。
那糕点莹白软糯,衬得她指尖愈发如玉。
她并未递过去,而是半倾过身,罗裙窸窣:“张郎君,尝一口么?就一口。”
他想偏头避开,脖颈却似僵住了。
“我……”他刚吐出一个字,趁他唇瓣微启的刹那,郑玉霜指尖一送,将那小块软糕渡入他口中。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下唇。
他口中那点甜糯霎时间化了,滋味却迟迟散不去。
她能清晰看见他耳后迅速漫开一层薄红,隐没在严谨交叠的衣领之下。
“甜不甜?”郑玉霜问道,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的意味。
话音未落,马车恰在此时轻轻一顿。
她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惊扰,身子一歪,整个人撞入他怀中。温香软玉猝然贴近,张云尘下意识伸手扶住她,那纤细而柔韧的触感隔着衣料清晰地灼烫着他的掌心。
他呼吸一窒,清修多年的定力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他缓慢地将她推离几分,试图恢复那岌岌可危的距离。
然而,他的手迟迟未曾收回,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更深地陷入那柔软的衣料之中,仿佛想要握住这片刻不该有的温柔。
郑玉霜侧首望向窗外,目光掠过那熟悉的院墙:“张郎君,你,到家了。”
他像是骤然回神,迅速收回手,下了车。走出几步,却又忍不住微微侧首,余光扫向马车,确认她是否还在原地。
她微微笑着,尽收眼底,她心底那点趣味愈发浓烈。
直至看着他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门后,那份因他而起的新奇感才渐渐消散。
她脸上恢复了平日那般疏淡。
连心上了马车,对着车夫轻声吩咐道: “走吧。”
郑玉霜靠在软枕上,抬手按了按略显酸胀的额角,语调平平:“盯着张云尘的人,是跟丢了吧?”
连心神色微紧,垂首应道:“是。那人极警醒,一出了城门口,便再也寻不着踪迹了。”
“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连心沉默地摇了摇头。
“那就是已经被他发现了。”郑玉霜自嘲地牵了牵唇角。在这京城内外,能甩掉她亲信眼线的人不多,这位看似温润的张郎君,深浅竟远超她的预料。
连心迟疑了:“那,以后还跟吗?”
“自然要跟。”郑玉霜的目光落在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火里,语气冷硬,“若是不跟了,岂不是显得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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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近来有事无事,都常去张云尘的院子。
她尤其偏爱他那间陈设简朴的卧房。倒不是看上别的,而是他那张铺着素色粗布单的硬板床,竟有一样千金难买的好处,贴床就睡。
这日,她又一次毫不客气地歪倒在他的床榻上,身下是硌人的硬木板,绝比不上她闺房里那铺着软绒锦褥的沉香榻。
可偏偏就是在这里,那些纠缠不休的梦魇、纷乱杂沓的心事,竟都像被这满屋的药气涤荡了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睡眠来得又快又沉,安稳得不可思议。
她忍不住伸出手,好奇地按了按那坚硬的床板。心里嘀咕:莫非这硬邦邦的木头,真比她那软枕高床更养人?
一个念头倏地钻出来:要不要回去也把家里那张拔步床给拆了,照样打一张这般硬的?
这想法让她自己都觉着有些好笑。
“你在笑什么?”
低沉的声音忽然从门边传来,惊得她嘴角那抹笑痕倏地一敛。见张云尘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门框边,正看着她。
她眼珠一转,索性又将那笑意漾开:“笑你这床啊,硬得硌人,倒是个治疗失眠的良方。”
“那是你每天东奔西跑,劳累过度。”张云尘的声音自门边传来。“该好好静养才是,岂是床板的功劳。”
她正要嘴硬反驳。
张云尘:“你安心歇着。不要胡思乱想。”
郑玉霜眼尖,瞥见他书案一角压着的几道黄纸符箓,朱砂绘就的符文蜿蜒奇诡,透着几分神秘。她好奇地指了指:“你桌上那些黄符是做什么的?你还会画符驱邪?”
张云尘正整理药材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瞥了一眼那几张符纸,神色平淡无波,只淡淡道:“闲来无事,画着玩的。”
“画着玩?”郑玉霜不信,“这笔法,可不像是随便玩玩。莫非是哪种镇痛的秘方?贴一贴就不疼了?”
张云尘像是被她天马行空的猜想逗乐,又像藏着更深的什么。他并未直接回答,只将手边一瓶新配好的药膏轻轻放在她枕边。“若真有那般神奇的符,天下人便都不必寻大夫了。”
“可我听说道门高人,都是将这符箓,咔,地一下,贴在妖物的脑门上?”她却不依不饶,甚至抬手比划了一个贴符的动作,眼中闪烁着好奇。
张云尘看着她:“话本里的戏言,倒也听得认真。若真遇上了,莫说贴符,怕是连看清模样的机会都无。”
说罢,他自然地侧过身,将桌上那叠符纸理了理,收到一摞书底下。
“那我下次碰到了,怎么办?”郑玉霜问得天真,眼底却像藏着薄雾,迷迷蒙蒙。
“跑。”张云尘声音低沉,不留半分余地,“头也不要回。”
郑玉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几分挑衅:“跑?那我偏不跑。我倒要看看,是哪路不开眼的小妖,敢来惹我。说不定,还能比比呢?”
张云尘声音里冷硬,“郑娘子,那不是擂台比武。妖物无情,不会与你讲江湖规矩。再说,你还病着,最好不要动手。”
郑玉霜却浑不在意他语气里的告诫,追问道:“那,若我下次又跑丢了,遇上麻烦,你还会像上次那样,去山上寻我么?那日荒山野岭,岔路纵横,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他应得极简:“兵部旧档里,存有几张那座山的堪舆图。”
“哦,原来是兵部的堪舆图。”郑玉霜的唇角弯起弧度,“张郎君当真是博闻强识,连不知哪个年月留下的荒山旧图,都记得这般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她说完,静静看他。见他依旧垂眸不语,便又轻声追问,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张郎君是不是,会些常人所不能的?”
张云尘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
她不再追问,只是微微笑了笑。
他既不愿说,她便不再强求。
人活于世,谁心底没藏着几件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