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的往来,她早已品出他性喜清静的脾性。这也算不得什么缺点,反倒让她觉得省心。
至少她想要的药,他都一一备好,双手奉上,从未见推脱或索要回报,瞧着倒也坦荡,不似藏了什么曲曲折折的心思。
况且,他在兵部的境况,她早已着人打听清楚。日常无非是衙门与家宅两点一线,偶尔出城半日,想来也只是去寻些稀罕草药。
他的这般日子,落在她这般爱热闹的人眼里,实在是清寂得有些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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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话锋自然地一转,像是忽然想起:“对了,那日夜里,你没鱼符,又没遇见我,原打算怎么回城?”
张云尘:“去城门处登记,便可在城门旁的官舍暂歇一宿。待翌日晨钟响过,再进城便是。流外官也是如此。”
郑玉霜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恍然:“是了,我倒把这个给忘了。”
她微眯起眼,视线在张云尘那张清隽的脸上停留。
这人当真有趣,似乎早已在心中将她可能抛出的每一个疑问都预演了千百遍。
他的回答永远那么不疾不燥,如林间徐风,甚至还带着理直气壮的真诚。
在这京城权浸久了,她太清楚什么是伪装。
张云尘表现得越是无懈可击,郑玉霜那种如芒在背的直觉便越是清晰,这个人的话,就像那山间变幻莫测的云雾,纵使瞧着再怎么透彻,再怎么真挚,似乎也只能信上一半。
张云尘执壶为她续水。他知她这几日明面上是扈从天子巡守京城,暗地里消失了两日。
道门传来消息,百里那位修行千年百余年的槐公,被她单枪匹马挑上门去。不仅拆了精舍破了法阵,临走前竟真唤出土灵将整片林地翻掘三尺,惊得山中精怪四散奔逃。
老槐精对着道门控诉:“那煞星说近日手痒,拆我院子只当活动筋骨!”
水注入盏中,腾起袅袅白雾。张云尘抬眼打量她,见她一如往常。
这是很久未有的展面。
所谓展面,是择个够分量的对手,打得天地失色,打得八方皆知。
从今往后,京城千里内的精怪都要传颂郑玉霜的名号,不必旌旗开道,自有威名镇邪。
郑玉霜当年便是出了名的好斗。十五岁那年,连中元节途经的鬼主都被她横枪拦下,非要讨教三招。那一战阴风呼啸三日不绝,从此北境皆知郑家有个连幽冥之路都敢截断的娘子。
听说,子澜公子便是她那时救下的,她闲来巡边,恰遇他被群鬼围困,她觉得碍眼便出了手。而今子澜在鬼修妖修间也颇有声名,只是他性子淡,从不轻易出手,倒与当年救他的那人截然相反。
她的威名曾在北境风沙中传扬,亦在江南烟雨里流转,可京畿之地,尚少有人知她已至天子脚下。
如今倒好,经此一展面,妖灵精怪之间自会奔走相告。无需她再费心宣告,那百里山中被掀翻的林地、被踏破的法阵,便是最昭然的界碑。自此,京城内外,但凡稍有灵识者都会知晓,这片京城,是她郑玉霜镇守的地盘。
妖市茶寮间,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过一夜,连护城河里的老鼋都知晓了京城来了位煞星。谈笑间可拆山院,手痒时敢战鬼主。往昔那些暗中窥伺京城的目光,如今都悄然收敛了三分。
张云尘凝视着她,心头无声地沉了下去。她的旧伤未愈,如今又强催内力施展,分明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本元。
这般急切地将最后底牌亮出,如同在暗夜里点燃烽火,固然能震慑四方,却也会引来真正棘手的窥探。若当真引来仇家,或是京城里早已对她忌惮的势力,这该如何处理。
“你看着我做什么?”她忽地抬眼。
她觉得他今日心不在焉。
张云尘骤然回神,将翻涌的思绪尽数压下,随手拈来最寻常的关切:“伤处可好些了?”
“嗯,”郑玉霜不疑,答得轻快,“好多了,你的药很管用。”
张云尘面上却波澜不惊。见她碟中只见荤腥,便自然地夹了一箸青蔬过去,声线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异样:“既如此,饮食更当清淡,利于恢复。”
“上次你取走的药,”张云尘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平日不可随意服用。”
“是吗?”她漫不经心地挑眉,筷尖又夹起一块炙肉,“吃了又不会立刻毒发身亡。”
张云尘:“长此以往,会蚀损你的根本。”
“知道啦,”郑玉霜拖长了语调,显然没往心里去,又将一块肉送入口中。正要伸手去够那壶酒时,张云尘却先一步将酒壶移开,他说:“伤未愈,不宜饮酒。”
她也不争,只微微嘟起唇表示不满,道:“小静为,你家阿郎平日里,都这般欺负娘子的么?”
静为被点名,忙放下碗筷,恭谨答道:“回娘子的话,我们这院里,之前就没有娘子来过。”
她听了,眼波流转,故意轻叹:“你家阿郎既不让吃肉,又不让喝酒。怪不得没娘子,哼,这日子,真真是过不下去了。”
静为老实接话:“我家阿郎,从不饮酒的。”
郑玉霜这才悠悠转过脸来,指尖轻点那只被挪远的酒壶,对张云尘嫣然一笑:“张郎君自己滴酒不沾,却连带着也不让我喝。这般下去,你这壶中的酒,岂非要寂寞坏了?”
张云尘手腕一沉,将那酒壶又往后移了:“一,你既有伤在服药,便不该沾酒;二,你取走的那些药材性烈,若单独使用,恐伤根本。三,给你的药不要随意服用。四,最是重要,不要与人动手。”
天呀天,居然还到四了!这比陛下的要求都多!
郑玉霜也不与他争辩,只是他越是不准,那酒香袅袅,就越是惹得她心痒。她趁他不备,纤指如蝶,悄悄探向壶柄。谁知他早有防备,手上一拂,酒壶已稳稳落在后方高架之上。
这下任凭她如何踮脚也够不着了!
“就尝一小口。”郑玉霜仰起脸,眼里带着恳求。
“不可。”
她也不恼,只轻轻噘了噘嘴,像个没得到糖吃的孩子。
张云尘凝神细看她难以掩饰的倦意:“是不是很累?”
郑玉霜轻轻点头:“事务堆积如山,若不累,我又怎会躲到你这里来寻片刻清静。”
张云尘:“家中尚有郑将军主持,军中有你兄长分担。”
郑玉霜闻言笑了:“张郎君在兵部,莫非没瞧见近日往来文卷上,盖的都是谁的印信?”
张云尘近来奉调协理其他事务,尚未留意,此刻听她所言,心头不由一沉。
“实不相瞒,从前用祖父印信时,诸位从无异议。”郑玉霜话里浸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如今换了我这方新印,反倒平添诸多质询。”
她抬眸看他一眼,复又垂睫,“罢了,多说无益。”
张云尘一时默然。郑老将军的印信威重如山,谁不敬服?而今这方新印落在文书之上,那些暗流涌动的非议与审视,自然避无可避。
郑雄将军尚在,郑府却已启用郑玉霜的印信,这无声的宣告,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昭示:她是郑家选定的在京城的执印之人,可能,是那个要接过帅旗的人。
“郑家军呈报朝廷的文书,”张云尘声音低沉,“都是你在处理?”
“从五年前开始,便都需过我目、经我手。”郑玉霜说完,眸中掠过一丝寒意,“若再这般故意刁难,我定要……”
她忽地顿住,深吸一口气,将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张云尘声音沉了沉:“你日后,是要执掌郑家军?”
这担子何止千钧。
郑玉霜抬眼直视他,目光清亮,“我本就执掌着郑家军。”
“但是……”
“但是什么?”郑玉霜眸光倏然一凝,“你是觉得,我担不起郑家?”
“不是。”张云尘眉间忧色未散,“此事责任很重。”
“此乃祖父在世时便亲口定下,陛下首肯,四方将门俱已知悉。”她声音脆响,“此事,断无更改之理。”
张云尘凝望着她凛然如霜的眉眼,脸上化作一抹笑意,那笑里带着复杂心绪:“这样一来,你多是辛苦。”
她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轻笑出声。
她的唇边还噙着那抹近乎锐利的笑意,“我这等身在将门的人,眼前纵有花团锦簇,脚下踏着的,不就是万丈深渊。每一步生死相搏,这锦绣繁华之下,埋的都是忠骨与野心,早已分不清哪一处是坦途,哪一步是绝境。我早就习惯了。”
张云尘还要开口。
郑玉霜出声打断:“劳烦你帮我上点药。”她忽然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小臂,上交错着几处青紫红肿,格外刺目。
张云尘:“这又是怎么弄的?”
她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武将的洒脱,“我是个带兵的,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
“既如此,进门时为何不说?”
“那药膏气味熏人,”郑玉霜理直气壮,“岂不坏了用饭的雅兴?”
张云尘终是无可奈何地叹息,起身取来那只檀木药匣。瓷瓶开合的刹那,清苦的药香便在空气中幽幽散开。“上次给你的外敷药呢?”
“早用完了。”她顺势将手臂往前伸了伸,指尖点着几处淡去的旧痕,“你瞧,这不是好得很快?”
见他只以指腹蘸取少许药膏,在伤处极轻极缓地推开薄薄一层,她不由蹙眉:“再多些。药力若不足,如何能好得快?”
张云尘抬眸看她,眼底沉着不赞同,手下却又多蘸了些许:“用药岂是越多越好。你平日用药,都是这般贪多求快?”
她也不辩解,只弯起眉眼冲他嘻嘻一笑。
张云尘声音却沉了几分:“是药三分毒。我并非吝惜这些药膏,只是你这般不惜己身,屡屡伤损。”
他话未说完,郑玉霜已侧过脸去,目光飘向窗外,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番劝诫都随着穿堂风消散在了空中,半个字也不曾入耳。
张云尘见她故意别开脸,连唤几声:
“你听见了?”
“郑七娘子?”
“玉霜?”
她仍抿着唇不作声,眼角却藏不住狡黠。
张云尘索性倾身靠近:“我说的话,可都听清了,郑七娘子。”
郑玉霜突然抬手拢住耳朵,扬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呀!”
张云尘终是忍俊不禁:“你这毛病倒奇,专挑不爱听的,就听不见了。”
她却愈发来了兴致,依旧捂紧双耳,清亮的声音几乎要漾出笑意:“你方才说什么?风太大,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话音未落,手腕却蓦地一暖。
张云尘已倾身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眸中方才的无奈笑意已褪得干净:“我不是在与你玩笑。你的身体不是战场,不可这般急功近利,更不可对自己多用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