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状上的名字是叶盛,其人自认当年在景王胞弟,李元卫的麾下效力。彼时战况焦灼,被困山谷,他亲口承认是受了太子的密令,趁乱将李元卫推下了万丈山崖。
而轴末尾赫然写着:李元卫并未身死,化名窦卫。叶盛称,曾在凤仙居亲眼见过这位销声匿迹多年的三皇子。
而凤仙居,正是郑家的产业。
姜汲朝她挑了挑眉:“这事儿你已经陷进来了,现在想跑,怕是晚了。”
“这事儿我随时都能全身而退。”郑玉霜指尖点在那份惊心动魄的卷轴上,语气轻描淡写, “只要他愿意起死回生,在陛下面前替我分说几句,我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姜寺正,你信不信?”
姜汲看着她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神色却愈发凝重:“即便如此,你与他,还有魏怀,走得太近了。如今这京城局势,你求的是生路,可现在的镇北军和皇室秘辛,已经把你死死钉在了旋涡中心,很难独善其身。”
郑玉霜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似乎被姜汲的话点中了某处关窍。她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这桩家事,确实该由他自己拿主意,毕竟龙椅上坐着的那位,终究是他的父亲。”
见她变脸如此之快,姜汲不由得长叹一声:“郑七,我有时候真想问问,这京城里的勾当,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郑玉霜状似苦恼地摊了摊手:“没办法,我这人向来明察秋毫。”
“你是各处都有暗桩,满京城的风草动都瞒不过你。”姜汲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指条明路吧,镇北军这桩烂账,该怎么办?”
郑玉霜看着姜汲,神色淡然,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查到了什么,就写什么。收起你那些多余的私心与揣测,不必加半字定论。原封不动地呈交御前便是。这天下是陛下的,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定夺。”
“包括……李元卫的下落?”姜汲定定地盯着她。
“那是自然。”郑玉霜没有丝毫迟疑,轻轻点了点头。“在这位多疑的君父面前,实情远比任何故作粉饰的忠心更具说服力。”
“这就是你的为臣之道?”姜汲语带探究。
郑玉霜忽地笑了:“我是说这一次,至于以后,咱们且得就事论事。”
姜汲并没有因为这句解释而释然。他沉吟片刻,终是有些颓然地坐了下来。
郑玉霜瞧出他的犹疑,指尖轻叩桌面:“既然你今日来寻我,我便发发慈悲,拉你一把。为人臣者,不要总想着走一步看十步,那种本事没人有,能看清两三步后的落脚点,就已是万幸了。”
她顿了顿,盯着他:“你就不想想,太子的人为何会主动找上大理寺提及此事?背后的推手既然想把这纸捅破,此刻你若不上报,便是欺瞒。这事涉及陛下的骨肉,你不说,自然有旁人说。若我是你,索性顺了他们的意,把这烫手山芋扔回龙座陛阶之下,横竖此时不背干系。”
姜汲满是复杂:“可我若如实呈报,那你怎么做?”
“这些事太小,不过是窝里斗的余波罢了。”郑玉霜神色坦然,“同朝为官,最忌讳的就是互相遮掩。”
姜汲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郁结。他自问在那份处变不惊的定力上,终究是不及她。
“还记得我们当初说好的吗?”郑玉霜唇角微扬,眼底却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笃定,“放手去做便是。”
姜汲微微颔首。
他当然记得,在那场初识里,郑玉霜曾亲口向他承诺:他只需秉公做事,若当真出了天大的漏子,后头自有她担着。
那本该是他的底气,也是他作为大理寺官员纯粹的操守。
可不知从何时起,涉及她的事,那颗原本冷硬的心,总会不由自主地对这位同盟生出几分偏袒,几分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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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另一大帐,并排的案几上放着一摞摞的账册。
几位账房面无表情,各自面前摆着两把油光水滑的紫檀木算盘,只见枯瘦的手指上下翻飞,拨弄着算珠,噼里啪啦的脆响声密。
连心肃立在一旁,身前也有一把又长又窄的算盘,指尖飞快地翻阅着对应的账册条目,目光锐利,不时低声与账房先生们确认。
见郑玉霜进来,连心捧起那摞刚刚核验完毕的账册,“五年前,兵部录档,曾分两批向北境输送角弓五千张,白羽箭十万支,另押运粮草百车。然据当时军需官回执确认,实际只收到角弓四千八百张,箭九万七千余支。其间差额,兵部当年归档记录,皆标注为路途耗损及仓贮查验损耗。”
连心将姜汲送来的册递到郑玉霜眼前,“弓、箭损耗虽有出入,尚在常理边际。但差的还有粮草数目,与回执所载,相差甚巨,对不上......此处,十月十七,输北境军械粮草大队行至陇山道黑水驿附近,遇秋雨连绵三日,道路泥泞难行,有运粮车十七辆先后陷入泥淖,延误行程。事后查验,报损角弓三十张,因弓弦受潮松弛、弓身浸水不堪用,箭矢一千二百支,箭簇锈蚀严重。随行医官记录,另有押运的十余人人因淋雨患病,耗用药材若干。”
“还有这儿,”连心翻过一页,“十一月廿二,军械入北境库房。开箱复验时,又借口当地阴湿、看管疏忽,折损了角弓四十张,说是弓身微曲不能用了,箭矢五百支,理由是箭杆霉变。余下的差额……”
“都是对不上的。”郑玉霜冷冷地接了口,甚至没抬头看那繁琐的数字。
连心沉重地点了点头:“反复核验了两遍。这五年的粮秣,若按当年的市价折算下来,确有极大出入。那没影儿的差额,约莫有一万五千两白银。”
“军中这些年,都是哪些人经手的?”郑玉霜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连心放下账册,从一旁拾起早已准备好的名录卷轴:“经手名册皆在此处。”
郑玉霜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意兴阑珊地扫了一眼。
“数目算个大概即可,不必分毫不差。”她语气平淡,“余下的,让他们自己招吧。”
郑玉山盯着那卷名录:“这可都是咱们自家军中的旧部,你,你这是想换人?”
军中盘根错节,动一发而牵全身,这些经手的将佐若是一并处置,怕是会伤了郑家军的元气。
郑玉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是否换人,那是大哥该操心的事。我只管这笔账先理清,再议不迟。”
郑玉山一直是听她的,问:“理清之后呢?”
郑玉霜:“若是那些倚老卖老的,寻个账目上的由头,换了新人。若是还算清醒的,或许还能留着使唤。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朝廷上的龙椅换了人坐,底下便是换人。自家门里也是一样的道理。陈年泥沙积得深了,不翻开晒晒,这自家的船,迟早要被坠沉了。”
郑玉霜在冰冷的账册上随手拨弄,目光微凝,状似不经意地问:“阿兄,你可还记得三王爷是哪年出的事?”
“那是前朝末年的事了,快十年了?”郑玉山微一迟疑,那些陈年旧事早已斑驳,“怎地突然问起这个?”
郑玉霜没答话,她有一事没想通。
当年天下大乱,群雄割据,烽烟席卷中原。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李元卫与当今太子、景王乃是同胞所出的亲骨肉。在那个横刀立马的年月,自家手足若能武艺高强、统领万军,本该是这世上最牢靠的依仗。
可偏偏,为什么太子不仅没成他的后盾,反而非要将这个弟弟推下去?
郑玉山深知自家妹妹素来心思深沉,但他对这种手足相残、兄弟阋墙的诡计向来不屑。他眉宇间带了习武人的耿直:“子弟之间为了上位闹到这般地步,说到底都不光彩。既已是些陈年往事,就别管了。”
郑玉霜:“我只是觉得,最近发生的桩桩件件,都透着股古怪。”
郑玉山手指向上点了点,语气中透着一股看惯了的漠然:“那位,老二正掐得你死我活。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都斗成了这样,再出什么荒唐事,都不算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