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前头便是个彩绘面人铺子,他紧走两步,大着胆子牵住了她的手,那手心泛着凉意,他却握得极稳,近乎讨好道:“我们就买一个,好不好?”
摊位上摆满了各色面制人俑,皆是以油面糖蜜细细捏就,那老板见两人驻足,忙不迭地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眯眯地问:“想要哪一个?是想要这福寿双全的星官,还是俏丽的仙娥?”
郑玉霜仍冷着脸,手却没从他的手掌里挣脱出来。她语带讥诮,又藏着娇嗔:“这般殷勤,莫不是要让老板捏一个我的模样,好让你一口一个地把我吃了,从此耳根清净?”
张云尘见她肯开口刺他,悬着的心落了大半,对着那老板道:“劳烦,捏一个木瓜吧。”
那卖面人的老板显然是一愣,还是头回听见偏要买个寻常果子的。他心想这一文钱赚得着实容易,手下不敢怠慢,竹签木片在指尖飞转,三两下揉捏点染,一颗圆润饱满的木瓜瞬息成形,递到了两人面前。
郑玉霜自是明白他的的深意,心中欢喜,但嘴上却不肯轻易饶人:“捏得再像,终究只是面粉糖蜜,几日便要散架了。”
张云尘迎着她的目光,将那枚面塑递到她手里:“这是眼下的意趣,往后的日子还长。难道这一世,我就只给你这一个?”
那捏面人的老板极有眼色,他忙不迭地摸出一个小竹编盒,趁热打铁地递了过去。
眼前这位娘子,一身衣裙料子即便在灯火下也泛着华贵流光,显然出自富庶之家,而身侧的郎君举止清逸,定是个读书人。
这样的一对儿,在京城的灯火下数不胜数,本属再寻常不过的。老板瞧着那娘子虽面上嫌弃,不过是故意摆出几分姿态,要叫情郎多使些哄人的心思。
郑玉霜从袖中抽出丝帕,仔细地将那枚面木瓜裹好,那份慎重其事的模样,仿佛手里那并非一文钱的廉价物,而是宫里出来的贡品。
她格外小心地将其放入竹盒扣好,嘀咕了一句:“往后还有什么?”
张云尘思索着,又诚实又认真地回答:“容我想想。”
“你最好是记得今日说过的话。若是日后忘了,我定要找你麻烦。”
“不麻烦。”张云尘见她不再生气,“只要你不恼我就好。”
郑玉霜侧过脸,“怕我恼你,这般心虚,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桥头。这是一座古朴的木桥,粗大的木梁纵横交错,咬合精准,扣在一起。
“没做亏心事,也可以心虚。”张云尘指了指脚下的桥面,“你瞧这桥。瞧着紧实,实则木头之间都留了微小间隙,若是扣得太紧,经了严冬酷暑的拉扯,反倒容易崩裂折断。”
他心道:这世间大抵是越真正在意,越是会觉得这处做得不够稳当,那处留得不够周全。
郑玉霜原本等着他自言清白,没成想等来的是一番歪理,道:“你倒是惯会转移话题。”
张云尘方才按住她的手腕,脉息平稳,不似往日那般因气血逆行,知道她多日没有动过手,心里松快,语气也缓和:“回京不要太劳累,不动武,身子是不是觉得比先前舒坦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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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当口,一队巡街的兵士整齐行来。为首的队正一眼认出郑玉霜,立刻停下脚步,抱拳行礼:“霜姐!”
郑玉霜脚步微顿,朝那人点了点头:“查得怎么样?”
那队正并未立即回答,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了一眼她身旁的张云尘。
郑玉霜会意,介绍道:“自己人。这是兵部的张云尘。”
队正这才压低声音,简洁道:“还没动静。”
“知道了,去吧。”郑玉霜不再多言,挥手让其继续巡街。
待兵士走远,她脸上的肃然之色已悄然散去,她重新拉起张云尘的手,之前那点小脾气似乎已被她抛诸脑后,指着前方临湖的一座楼道:“我们去那边喝茶吧。”
小厮远远见是她,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殷勤,小跑着迎上来:“七娘子万福!”
将二人引向楼上雅座,楼上视野开阔,清风拂面,月色入户,甚是雅静。不待她开口,伙计已利落地奉上她素日爱吃的几样茶果,掌柜也闻讯匆匆赶来,垂手侍立一旁。
“这几日如何?” 郑玉霜端起茶盏。
掌柜躬身:“回您的话,近来巡查是严密了许多,但,还是没动静。”
郑玉霜闻言,沉吟片刻道:“等会儿派辆马车,送张郎君和静为回府。我在此多坐一会儿。”
掌柜连忙应下。
张云尘:“你不一同回去么?”
郑玉霜将脸瞥向窗外,夜色中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只淡淡应道:“静为抱着那么多东西,怎好让他再走远路。”
一盏茶之后,静为对桌上糕点兴致盎然,仍吃得专注。
郑玉霜与张云尘倚在窗边闲聊,望着楼下渐稀的人流。
晚风掠过檐角,带起她鬓边的一缕散发,轻轻拂过他的衣襟。
在兵部衙门里压抑了数日的紧绷,在这一刻被温柔的夜色淘洗干净。此刻,没有兵部那本算不清的烂账,没有郑家背后深不可测的漩涡,没有那些窥探与算计。
他们只是万家灯火里最寻常的一对男女。张云尘只觉得这一刻是如此静好,生出一种莫名的笃实感。
郑玉霜:“你平日,都不带他出来逛逛么?”
张云尘目光落在正捏着一块酥饼、吃得眉眼弯弯的静为身上,摇了摇头。
“阿朗平日除了上值,多半只在家中,甚少来这热闹街市。”静为咽下口中的糕点,抢着答道。
郑玉霜语气爽快:“往后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只管来这几条街,看上什么就跟掌柜说,记在我账上。”
静为眼睛一亮,下意识地看向张云尘,却见张云尘对着他极轻地摇了摇头。静为瞬间蔫了下来,小声道:“谢七娘子美意,小的不敢。”
郑玉霜将主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悦。她将脸瞥向窗外,夜色中的湖面如同一匹墨色的绸缎,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倒映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
湖两岸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楼正喧嚣鼎沸,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笑语人声,隔着水面悠悠传来,愈发热闹。
她正要开口,湖边一家酒肆方向陡然爆发出剧烈的争吵声,紧接着是杯盘碎裂的刺耳声响与女子的尖叫声,打破了夜的平静。
郑玉霜眸光一凛,手中茶盏哐当一声重重搁在桌上。几乎同时,一道乌光自腰间闪过,软鞭已握在手中。不等张云尘反应,她利落地跃过窗棂,只留下一句吩咐飘入风中:“你们先回!”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雅间内只剩静为目瞪口呆,他凑到窗边,只见那道身影在屋檐上几个起落,轻灵迅捷如履平地,直扑事发之处,竟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喜悦!
静为喃喃道,“七娘子去抓个闹事的贼人,怎么,怎么好似去赶集一般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