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想直接和阳志邦聊,但想到两人认识这么久了,订了婚之后又相处亲密,他都没提过,甚至结了婚了,他也没主动说。多半是还没准备好跟自己撕开这些心里的隐秘的,她也就只好按下先问他的打算。
阳兴学叹口气,“这事儿怪我和你妈娘没出息……”
他看看熊顺芳,打算让老伴来说。熊顺芳也没想瞒着,只是时过境迁了,想着提不提的也不是多必要。眼下小儿媳想知道,也算是个适合告诉她的机会。
“那年抢收正赶上下雨,我不小心摔了一跟头,老幺就早产了一个多月,生下来红彤彤的只像个猫儿大,我又没什么奶水给他吃,我和你爸都怕说是养不活了,不过这小子是个争气的,硬是一口口稀饭汤喂活了。长得白白的乖乖的,脾气也斯斯文文的,像个小姑娘……”
“只是还是瘦小,四五岁了别的小娃又跑又跳,他细手细脚的,跑又跑不凶,跳又跳不动,老大老三懒得拖他,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也和他玩不到一起,也就是跟在我们和老二旁边多些。我们忙活路的时候,经常只能把他锁在家里。不锁也不行,那些个子大大的不带他玩还会打他欺负他……”
“好不容易七八岁能送去读书了,老大老二都成家了,只有老三能稍微带他。但一个大学生一个小学生,也顾不上,在学校也是经常被欺负得哭兮兮的回来。我和他爹他哥们,除了能和人家讲点道理也不能说打人家娃娃还回来,再说我们家也惹不起人家那些有家底的凶恶的……”
“老三读出去了没人带他了,就更没人帮着了,有回打得鼻青脸肿的回来,我们也是上人家门去要说法了,人家说是娃娃扯皮我们也没什么办法,不过好歹是说以后不会叫娃娃跟着欺负他了。还以为说这回他能好好去读书了,结果他自家关在厢房里哪里也不肯去了……”
“我们晓得他气我们没出息,老大也说不要管他,惯得他脾气左了,哪天坏了事都说不定,就说等他自己关几天会想清楚。哪晓得越关越不清楚了,后面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了,我们忙完活路回来看,都昏死过去了。我和你爹把他背到邹医生家去,吊了两天盐水才央就回来。”
“这回醒了倒是好些了,就是照样跟我们作气呢。一天还是关在屋里多,跟家里跟亲戚都不说话不招呼,不过会好好吃饭好好跟着下地干活了,只是不肯去读书,我们怎么哄,他大哥三哥二姐怎么骂,都不去。大家都说是怕撞了不干净的了,我们请你杨大伯来看了收拾了,他也只是好好地说他没事。我看着可能这收拾还是有用的。”
“说来也是怪,他不去读书吧,但在家里是读书看书的,天天事情做完了就是看书。有回他三哥还说看到他写信,写了就撕了就烧了,有回说看到有个本子没烧的,趁他不在屋里去看了,结果不是他写的,说是你的作业本呢,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是你给他的不?”
肖凤本来默默听着,熊顺芳这么一问她愣了,这个事儿和他给自己说过的不一样,“……我们小学语文老师是一个,怕是拿错的。我那个本子找不到了,不过也快用完了就没当回事,重新买了个新的写。”
原来,他能那么设身处地理解自己,理解自己曾经的孤独和无助,不是因为他一个男人天生会理解女人,是因为他经历过和自己一样的心理绝境,又自己挣扎救赎了自己。
熊顺芳也没当回事,她不识字也不知道是什么本子写的什么东西。
“他后来是怎么又去读书的?”肖凤问。
这点熊顺芳和阳兴学都不知道,也没觉得有什么必要知道,“是大军给他说的吧,也可能他自己想通了。”
这倒让肖凤找到线索了,“他是怎么拜了师父的啊?听说师父还教他拳脚?”
这个阳兴学倒是知道,“家里有块地在大军家老房子后面,那会儿他才回来村里没多久。老幺跟我去那块地铲草烧灰,中午我睡觉的时候他跟那树荫下看书,大军看他爱看书,就和他招呼聊上了。说来也怪,他跟家里跟亲戚都说不到几句话,跟大军倒是摆得来,后来就经常去他家玩找书看,不知道他俩什么时候就拜成师徒了。”
熊顺芳对他这个师父是赞不绝口的,“大军是个好的,我们也不怕他跟着能学坏,就随他去了。也是多谢大军,才叫他肯学肯长了,后来也肯去读书了。这回一读书就不得了了,听说成绩优秀得很,老师们经常来家访,我们也不懂和老师说话,他大哥三哥陪着聊的,没老师不夸的。”
肖凤总算听得带了笑,“他也没说学师父去当兵?怕是当兵也会有出息的。”
阳兴学想到自己当年也是打算去的,他一人吃饱一人活命,日子再不能更苦了,去挣命的多的是,无牵无挂的,杀一个鬼子算一个,杀不动了死了也值。要不是早早和老婆子成了家,家里几张嘴要吃饭抛不下,他恐怕也是去了。
“当兵苦啊,比做农民还苦,打起仗来那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我们私心里是不愿意他真去当兵的,不过他真要想,我们也不敢劝也劝不住的,倒是他自己好像没想过,只是一心一意读书。现在当老师了,也好的。”
熊顺芳也说,“那几年真的是怕他走偏了走左了,还好也过来了。现在啊,我和你爹也知足,他能和你成了家,更是好得不能再好。咱们穷人老百姓,也不图什么大富贵,你们和和美美的,把日子过得好好的,安安稳稳的就是。”
肖凤乖巧答应,“嗯。我们都会好好过的。”
阳家两老年纪虽然要比肖得恩夫妇大不少,但下地干活这利落劲儿和力气真不差,甚至更能干。两天工夫,三人就把几块肥地大田的粪肥背够了。
剩下山上的、坡坎的,都是铲草直接就地烧山灰,堆拢在一处捂着烧完,淋上一段时间的雨,耕种的时候就是最好的地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