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有呢。但是有我自己啊,我就和自己说话,我就和自己讲道理,我就和自己讨论为什么。”
“为什么被留在家里的是我?为什么我妈坐完月子了我还得继续留下?为什么所有的决定都要优先我爸?为什么弟弟妹妹都带大了都去读书了还是我继续留下?为什么老师不来家访叫我回去上学?为什么同学不来看望我?”她的语气开始哽咽。
“为什么我不能自由恋爱只能被包办婚姻?为什么我只能呆在家里被男方上门挑选?为什么只要我乖巧听话?为什么谁都能安排我只有我自己不可以?”她声音涩涩的。
“为什么我是被迫害的那一个还要我解释?为什么我很痛苦还不许我说出来?为什么让害我的人娶我就是保住我的名声?为什么不让我走出去?为什么我不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为什么?”她感觉到愤怒。
她咽了咽,努力镇定,“我还没有看到书上那多道理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为什么,因为大家就是这么默认的,就是这样规定的,因为我是女孩。这是最好的选择。给女孩最委屈最坏的结果,但这叫最好的选择。”
阳志邦听不下去了,心里难受得不行,转头来抱住她的脑袋,抵住她光洁的额头,无声地摩挲安抚。
好一会儿,她情绪平复下来,他才说,“都过去了。今后都不会再回到那个时候。今后你的选择才是最好的选择。”
肖凤眨掉眼里的泪,咧嘴一笑,“嗯。”
她伸手抱上他的脖子,“那你呢,你把自己关在家里的那几年都在想什么?”
她感觉到他僵住了,于是也学着他轻抚他的后颈,“我想听。我那个时候想不到别人,我就只能和自己说。可是,我发现世界上还真的有另一个我呢,就是你,我就要说给你听。”
阳志邦鼻端冲出一个短促的笑,随即把脑袋埋进她肩膀。
肖凤拍拍他脑袋,“我想听。你那个时候不是有我吗?你一定悄悄和我说了很多话吧?我来晚了,但我现在也想听。”
“嗯,是晚了。”他闷着说。肖凤不可置信,她客气安慰他呢,咋他还理直气壮上了?
阳志邦抬起头,捧着她的脸,在黑暗中定定对视,“所以我要你把以后,把一辈子,都弥补你来晚了错过的那些时间。好吗?”
肖凤想学他的无赖,想说不,但,被他的亲吻拒绝了。
半天把气喘吁吁的她放过后,阳志邦才慢慢把他关在家里的那些事情跟她说来。
“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就总听人逗我说我像个小姑娘,都说我很漂亮很乖很可人疼。所以,我一直都觉得,这是很好的事情。我和小姑娘们过家家,和小姑娘们翻花绳,和小姑娘们跳皮筋……直到,男孩们开始嘲笑我,连我大哥三哥都嘲笑我。”说到这里,他无奈笑了。
“男孩们都不带我玩,还要小姑娘们都不跟我玩,如果哪个小姑娘跟我玩,他们就会打她。他们嫌我跑得慢,嫌我力气小,嫌我爱干净,嫌我爱漂亮。我拿着吃的玩的分给他们,让他们带我玩,他们把吃的吃光,把玩具弄坏了,又不跟我玩了,我要他们赔我玩具,他们就打我。”
“我妈我姐怕我被打,去干活的时候就只能把我锁在家里。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玩,有大人路过门口才会透过门缝和我说几句话。后来终于上学了,我以为我还要被人继续嫌弃,结果老师们都挺喜欢我的,喜欢我干净好看,喜欢我乖巧可人,喜欢我学习好。我觉得很开心。”他带笑的呼吸吹拂在肖凤鬓角的发丝上。
“老师给大家排座位,是男女生混搭着排的呢,真好,我不用和男生同桌不怕他们上课悄悄欺负我。你们班是这样吗?”他低头问肖凤。
肖凤仰头,“是呢,老师们都喜欢男女搭配,男生坐一起太吵了,经常就是两个多动症。我们班女生也和你一样,不喜欢和男生做同桌。每次下课都有女生找我说,男同桌上课的时候打扰她不让她安心听课。”
阳志邦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和他的感觉一样,“你的同桌是谁啊?他敢欺负你吗?”
肖凤想了想,却有些想不起来,她是班长,要学习好要做好班级的榜样,不太有空关注自己的同桌,竟叫她三年六个学期的同桌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她有些愧疚地说,“不记得名字了,也是男生吧。好像都挺安静的,没什么存在感,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就没记住他们。”
阳志邦偷偷笑了,想到自己的同桌,又笑不出来,“你猜我的同桌是谁?”
“我怎么知道……”肖凤下意识就回答,然后又觉得不对劲,“难道我见过?我认得?”
“嗯。”阳志邦点头,下巴轻磕在她脑袋上,“你还和她说过话呢。”
女生?见过?认得?说过话?肖凤开动脑筋想了起来,“小娜?”这还专门猜?
阳志邦摇头,提示她,“住在咱乐安乡街上的,我们俩一起见过。”
“陈岚?王学梅?”也就这两位是街上的,她和阳志邦一起见过的女同学。
“嗯。”阳志邦在她问到第二个名字时应声。
肖凤疑惑了,“学梅是我的同班同学啊,怎么会是你的同桌呢?”
“她后来留级的。她跟我是一年级同桌。”
原来还有这回事,难怪她那会儿在柜台看到他俩很熟的样子。不过,这不是重点啊,“怎么突然说起她?”
“上课的时候她在桌上画了三七线……”
“噗——”肖凤喷笑,“不是三八线吗,三七线是什么?”
阳志邦叹口气,“是三八线,但是是三七分的,我三她七。她把铅笔画秃了,就哒哒哒削铅笔,削出长长的笔芯,把笔尖修得尖尖的。然后,扎我手臂。”
肖凤本来听他描述得细致,怪道他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然后就被这大转弯震惊了,“嗯?!”
阳志邦的声音却没什么起伏,“我不许她扎我,她就推搡我,老师看我们俩多动症,就把我们都叫起来罚站。我给老师说她拿铅笔扎我,她和老师说是我先欺负她的。我给老师看她扎断在我肉里的笔芯,老师就哄我俩说她是女生要我让让她。”
肖凤皱眉,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志邦没有想要她的回应,“中午放学,老师才走出教室,她妈妈就来到班级里了。同学们全都看着,她妈妈上来就指着我‘听说你欺负我家学梅’,我被吓到了,不敢说话。同学们都觉得是我欺负了她,乡下人总是嫉妒街上人的,而且我一个男生欺负了她一个女生也不奇怪。我被她妈妈骂了一顿,还警告我不许再欺负她。”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最后我答应了不欺负她。”
“所以,你后来也没有欺负她。”肖凤明白了他的话。记得那次供销社见面,阳志邦对她平淡如常的样子,如果他不说,她完全想象不出来他们曾经有过这样的龃龉。
阳志邦轻笑一声,低头啄了下她额头,只继续说,“我三哥来找我吃饭,听说了这件事,就骂我说我不该欺负别人。回到家还告诉了我爸妈,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信。他们说如果是她欺负我,我为什么不先告状?我真羡慕王学梅有一个这样好的妈妈。”
肖凤也终于想到了安慰他的话,“你是男生,没人愿意相信你会被欺负,或者说,你的家人不想承认。如果是男生欺负了你,他们只会觉得是你太弱了,如果是女生欺负了你,那绝对不可能,男生还能让女生欺负了去,就更弱了。他们只是不愿意相信男生也有脆弱的时候,他们不接受男生男人也是弱的。”
阳志邦不说话了,却突然翻身侧躺,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埋头在她颈窝,“你呢?你能接受一个男人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