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这天，阳志邦要上半天课。

肖凤跟公婆忙活了几天背完了春种需要的粗粪，总算能把后院挖粪池的事情提上日程了，本来那天晚上同阳志邦说了她早就要开挖的，也搁置了几天了。

阳志邦推了单车出门，“后院都踩了几十年了比水泥地还硬，挖着费劲得很，你就扔着等我中午放学回来挖。咱家后面山上也有椿菜，估计发得正好，你不如约着大嫂三嫂再去采些？”

肖凤无语，“昨天那么多都你一个人吃了，还没够呢？是你馋了才想劳累我吧。”

“嘿嘿。”阳志邦摇头，指着车筐里的一小捆椿菜，“哪能够，还这么多都叫我带去给李永了。”

“好吧。大嫂三嫂哪那么多工夫跟我满山跑，我一会儿自己去找两圈。”肖凤除了答应他还能怎么办。

昨天打的那些椿菜，她本想着自己不爱吃就没做完，留着今天继续给他做的。但阳志邦说下周去县城又要劳烦李永给他看半天学生，便要先拿来当谢礼。李永家是县里的，在乡里教书是租房子住着，想吃这些春鲜也得掏钱买。

后山上确实有一些落了种子自己发的椿树，长在刺蓬里，稀稀拉拉瘦巴巴的这里几棵那里几棵，不注意看都看不到，便也没什么人专门来采。肖凤觅了小半个上午，也才打了一小捧，不过阳志邦一个人吃也是尽够了。

回到家里，她就拎了锄头到后院去开始挖坑。

使力挥着锄头一掘下去，手震得有点麻，但也就铲起一层土皮。还真跟阳志邦说的，比水泥地还硬呢！锄头直接掘是掘不动了，得上钢钎来铲来撬才行，只有把上面这层夯实的土撬开了，才好动锄头往深了挖。

“幺儿，你找什么呢？”熊顺芳老两口各自背着猪草牛草从地里回来，就见肖凤在杂房里找东西。

肖凤也是找了半天未果，头也不抬地问，“妈，咱家有钢钎吗？我在后院猪圈那块地挖坑储粪，锄头挖不动。”

阳兴学回她，“钢钎在我床底下放着呢，这里开了门给你拿。”

“好。”肖凤从杂房里出来，帮他俩接了背篼放下。“这挺重的，你们年纪大了骨头脆，还是不要背这么多这么重，多了背不过来给我说一声，我去背。”

老两口心里熨帖，忙说什么没多少背得动之类的。

拿到那杆十斤重的钢钎后，肖凤合手握着直直往地上一凿，卡拉蹦起一块板土，下面就是一个小坑，果然还得是钢钎好使！

花了半个钟的工夫把坑面一拃深的地盘凿出来，肖凤这才抡起锄头开始往深度上挖，一边挖着土屋里灶上也一边煮着汤和饭，等阳志邦回来前再把菜炒上就可以吃了。

“马上我要和小晴去看猪崽，后院的坑就给你挖了。”饭后肖凤放下碗，就准备漱口出门。

昨天在山上摘野菜的时候她跟两个嫂子和小晴都打听了猪崽的事情，两个嫂子家杀了年猪之后就已经抓了猪崽续上了，自然不会跟她去，倒是给她推荐了村里几户喂母猪的，让她去打听新下的猪崽子。

小晴虽才嫁过来不到三个月，但她婆婆杨伯娘是个爱串门的，小晴进门之后经常都是亲女儿一样跟在她身边，走家串户的倒是比肖凤熟悉很多。便说要陪肖凤一起去。

只是，她也只是陪着去，自己却是不抓猪崽来喂的。杨家两个儿子，大儿子是老大早分家单过了，新房子都修到下塘坳去了，小儿子是跟父母过的，杨家老两口还年轻力壮的，又是把小儿子当个孩子宠，小儿媳便也做不了家里的主。

“好。”阳志邦当然答应，又说，“你先看好了过秤算钱，回来数了钱去付我再跟你去背猪崽。”

肖凤却不想麻烦，“猪崽子能多重，我带着背篼去，看好了就直接背回来，回头再去给钱。”

一个村子里都是熟人，大家互相买卖交换点什么，钱缓缓再给也是一样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阳志邦干脆答应，“行。”

小晴还没找来，肖凤便自己走去她家找她，顺路往下塘坳去，那里有两家喂母猪的，肯定有猪崽。

“我也想自己喂点什么，到时候卖了手里有钱，也好花用。不过我婆婆都不许，说不用浪费那些工夫，让我跟着她一起喂，到时候卖了自然有我的一份钱。”小晴羡慕肖凤的自由。

女人结了婚说是成家了，其实好些新媳妇连个管家的权力都没有，不过是听从丈夫和公婆安排而已。小晴现在就是，连养个猪啊鸡啊都不行，哪怕她这样做能给家里带来更多的收入，但还是免不了要被质疑是翅膀硬了不孝顺什么的。毕竟父母和儿子儿媳不分家，当然是儿子儿媳要顺从父母。

肖凤明白她的困境，却也一时间没法给她什么好的建议，只得违心说，“有父母操心这些也是好事，这样自己也轻松些。”

人结婚了怎么突然就无法说真话了呢？这种搁以前她都会直说让人家自己想想办法。现在却因为需要维护和顾忌的人多了，为了公婆为了男人为了家族，都不能对外交恶。也好像是因为，结婚了，就不能用“还是个孩子有啥说啥不懂事”这样的理由了，大人就该是圆滑的。

想到这里，肖凤又说，“如果你真的想自己养，就和家里商量一下，应该他们也会支持你的。”

原来就算给出了建议，竟然也只能是和别人商量的建议，自己想做一个事情都做不得主了。肖凤想到自己，要是公婆和阳志邦不支持，她想做就一定是要做的，谁也拦不住。不过跟自己这样固执的人，可能到底也不多。

果然就听小晴说，“唉，还是算了吧。本来我才嫁过来没多久，为着这些和家里闹得不高兴也不好，一家人还是和和气气的好。”

“一家人和和气气，是以牺牲最好说话的那个人实现的，会闹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肖凤接道。

小晴一愣，看看她，然后笑了，“幺嫂子说的有理。像我们家，就是家里都听婆婆的，公公要是哪回不听，婆婆就得闹得他答应了不可。”

肖凤笑笑不语，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婆婆强势，公公都拗不过，她就更不会主动去挑战了。

哪怕是再微小的事情，人的选择都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最终各有不同的。谁都知道怎么选对自己最有利，但选择的背后还有代价，不是谁都有不惧任何伤害、排除万难直奔目标而去的决心。

衡量利弊做出最优的选择本来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女人的最优解总是伴随着优先照顾别人。和赘婿没有什么话语权一样，嫁进门的媳妇从来都是上门的，更没有什么话事权，只能先把所有人都照顾到了，还有余地余力再来考虑自己。

女人的选择已经这样退无可退了，尚且还要被方方面面的审判是不是个合格的女人，如果没一个女人做那出头鸟，便永远不可能有人来帮自己出头。

肖凤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特立独行了，对于农村人来说，这是挑唆新媳妇对抗公婆，大不敬，她自然不会说来免得叫小晴被吓唬到。

眼下只能少说多做，等自己养的猪崽出栏了，卖了钱了，到时候小晴比照着自己再去和她婆婆商量，比自己这会儿就和她说如果是自己会怎么怎么做要强得多。

到这，她又不禁反思自己，连教同为女人的怎么做最好，都怕太尖利了会伤害别人，非要说如果是自己就会如何如何。其实都是明摆着的理。说到底，她自己也无处不在被束缚着，久而久之自己都要束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