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还是说些实在的事情吧，“下塘坳看着比咱们上塘坳大呢，家家都这么山尖靠山尖的。”

肖凤跟小晴到了旱井头上，扫一眼田对面缓坡上的房子，挨挨挤挤几十家，和肖家寨差不多，开个门就能和邻居聊天了。相比之下，上塘坳的户数不仅少很多，一家和一家也离着不少距离，院子山尖都互不搭界。

“下塘坳几乎都是李家一家的，都是那么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兄弟，亲近。”

小晴这解释，倒是和前两天她跟公婆背粪路过他们给她说的差不多。

不过，老辈子们说的都是体面话，两个外来的上门媳妇，当然要说些大家私底下才会说的内里矛盾。

“说是一个老祖宗的后代亲近，其实各家关系都不见得多好。”小晴把自己跟婆婆那里私底下听来的也说给肖凤听。

“哦？”肖凤也学起了自己家两个大嫂的摆龙门阵风格，做起了捧哏。

“昨天咱们遇到的二嫂家，喏，就是那里。”小晴扬手一指大柿子树下红砖砌的平房，紧挨着旁边就是黑漆漆的茅草房。

“二哥脑子最活络了，听说前两年在城里包了修房子的工程，他们这一大家李家的弟兄都跟着去干活，赚了不少钱。呐，那新房子就是年前才办了新房酒搬进去的。”

小晴露出羡慕的神色，她家虽然公公做礼先生能赚钱，但到底也只能建个土墙的老式悬山顶房子，只内里墙面抹了一层水泥，地上也硬化了，外面看着除了比低矮破败的老房子更大更阔气一些，并没什么区别。

人家这平顶房，全是烧的土砖和砂石水泥修起来的，顶上还是钢筋面了水泥浇筑的，而且特地砌起来能储水，拉根胶皮管子垂下来，日常放水煮个猪食洗洗衣服刷刷地都很方便。

没有哪家不羡慕住上平房的。毕竟悬山顶的房子可储不了水，都靠背来挑来的水缸里那点水用，根本不舍得费。

肖凤倒是对城里包工程更有兴趣一些，“二哥只带他李家的人去吗？城里的房子那样高大，应该需要很多人的吧？”

小晴也知道她想问什么，“他们不要女人的，说那工地上的活儿重，女人背不动也挑不动。只他家李家的弟兄都不够发财的，其他人家也不带，除非跟他关系很好的，还得拜年送点礼呢。”

这倒是让肖凤想不通了，“那城里需要那么多房子，都着急住呢，怎么可能只他们就够了，是不是工程不大啊？”

“不知道。”小晴摇摇头，“年前老幺还说叫公公去帮他给说一声带着他去，公公把他骂了一顿，说那些活路是拿命在换钱呢，累不死也要累出一身病来，赚的还不够老来治病的，我也怕他出去出事。他能好好跟公公把家传的手艺学好，挣的能养活家里就行。”

这话肖凤倒是也认可，“外面的工作工资高，但也累也不自由。我妹妹在发廊里干，也是起早贪黑的，吃饭都得在没客人的时候打仗一样吃，有客人来了就要立即放下碗去招呼。挣点钱不容易。”

小晴在阳家酒席上见过肖英，自然有印象，艳羡问到，“我看你家妹子真是洋气，全乡头一份的，就是跟那发廊里学的手艺吧？不知道费不费钱？以后叫她来咱乡里开个发廊，也好叫我们这些乡下女人赶一回时髦。”

这些肖凤倒没细问过肖英，再说她们店里互相练手折腾折腾的东西，也肯定不是开门叫价的钱，便只和她大略说了自己知道的情况。

说着话，两人到了平房后土坎上的李大哥家，他自是带着儿子们和兄弟李二家已经出门去做工程发财了，家里就大嫂和媳妇孙子们在，除了种地，还喂了母猪下猪崽卖。

“幺娘真是勤快，这才过门就理事了。我们还说怕你新媳妇害羞，得两三个月才出来串门呢！”知道是肖凤想买猪崽，李大嫂不住夸口又打趣。

肖凤笑了，“这以后日子几十年得过呢，哪有那么些工夫害羞的，早点和大家熟起来，大家做什么都带着我才好。”

见她态度大方也不怕被打趣，大家自然也愿意同她交好，“行嘞，那今年春种大换工我们可就要多个伴了。”

外头赚钱的路子多了，农村这些壮劳力男人们都陆续外出找赚钱的工去干，家里的农活儿、义务工就都落到了女人们的身上。大家结伴出工互相帮忙，更有干劲儿。

肖凤不无不答应，围着猪圈看了会儿乌溜溜的小猪崽，认真挑选起来。

这一带人家都养这种传了几百上千年的老品种乌金猪，这种猪最像野猪，嘴上三道箍、额印八卦图、脚上穿套鞋，猪肉味比那外来的白猪要香太多。原先传统饲养都是白天放养在山坡上夜里再收回猪圈，但随着孩子们都去上学了，大人们也顾不过来，便干脆直接圈养。

李大嫂家的这窝猪崽子是年前刚下的，这会儿才将将断奶，大的不过15斤，最弱的也有10斤左右，一个个活泼好动十分喜人。品种对，猪崽子也健康壮实，肖凤就懒得再多跑几家了，很快看上了两个拱草特别勤的。

本村人李大嫂也没叫价，一块钱一斤自己背走，要是赶到集市上能叫到一块二一斤呢。肖凤对这个价格相当满意，当即便抓了两只小猪背了回去。

阳志邦见她竟一口气背了两只小猪回来，很是震惊，“你要喂两只，忙得过来吗？”

肖凤摆摆手，“一只是喂两只也是喂，到时候咱们自己留一只，一只卖掉，这样就有很多肉吃了。”

“好。不够吃我再给你买。”吃肉的事情阳志邦哪能不高兴，“我平时能出力的地方太少，买猪崽的钱我来给，这猪肉我能多吃两口不？”

肖凤瞥他一眼，“多的没有，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放学和星期天要多帮我喂。”

这比多他两口还让他高兴，阳志邦还能不答应？美滋滋地把猪圈门重新检查结实，又去找来收捡的铁链子钉上挂了锁。

晚间吃过饭，两人又各自读书工作忙活开去。

婚姻制度是人类奴隶制度的最后一环，共产主义是没有婚姻制度的。

读到这里，肖凤不禁拿出来和阳志邦讨论。

阳志邦自然认可，不过，他还是想问肖凤，“你说，到了那个时代，没有婚姻，我们会是以怎样的关系在一起？”

他是设置了语言陷阱的，他没说我们会是怎样的关系，而是我们在一起。怎样的关系是别人定义的，他不在乎。在一起就好了，什么关系都可以。

这个肖凤还真没想过，她仔细思索起来。阳志邦满怀期待地看着她，等着她掉进自己设好的陷阱，她确实如他所愿。

肖凤说，“我想，如果那个时候没有婚姻，那我们依然是最亲密的伴侣，最投契的同志。”

阳志邦愣了愣，然后不禁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来。她的回答叫他心神震荡。比起在一起什么关系都可以，她定义的关系，显然更让他之死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