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怪不得人家这样要好呢！”

肖凤和阳志邦不知道这些热闹，两人到了中段的供销社，进去买烟酒糕饼。

自改开放开市场后，乐安乡这街上的人家就着路段便利，几乎家家都找了渠道进货开起了小商店。这货品来源，多半是林城的批发市场，再远的地方大家来去不方便也没必要花那么些钱。

西筑靠近两广，林城批发市场的货，多是来自粤省。那里有好几个改开第一批试点城市，起先多是发展出口加工制造业，经过十来年的发展，副食和百货厂子也多了，便占据了这一大片市场。

这些产品虽然好，但在人们的普遍认知里，还是更信任供销社这样的国企。肖凤因为她爹肖得恩，也更要尤为认定国家单位一些。因此两人还没买齐的东西，就必须是到供销社买。

“阳老师，肖凤，买点什么？”王学梅今天值班，一大早才开门，还没开张呢，见了两人很高兴。

肖凤乍一眼看见她，就想起来阳志邦小学时候被她整的事情，一时心里有些复杂。相比之下，王学梅十分坦然的样子，看来是完全忘记了小时候任性的事情。也或者……是不是事情也并不是阳志邦说的那样？

肖凤打住自己想法，作为普通人，她应该要尽量保持自己的客观公正。但她和阳志邦之间已经不是普通关系了，哪怕他随时有机会拿起夫权压迫她，她想自己也应该要信任他，除非他也不信任她、不平等看待她了。

她很胆大，但她其实也很胆小，她有很多不敢。她本以为结婚之前那些忐忑不安是婚前面对未知的恐惧，不想婚后也还是一样有很多未知。这也是她不敢对阳志邦说爱的原因。

她其实和肖四嫂们没什么两样，在传统礼教的压迫下，她也没有报复社会的恶念，只有自决的勇气。她的心很热烈，热烈地活，热烈地死，只要付出了，就必是理想的极致的，甚至是失去自我的。她现在要清醒，她要尽量保持清醒。

阳志邦说：“一条阿诗玛，一瓶麦乳精，十盒鸡蛋糕，十斤水果糖。”

“哎，好。”王学梅脆生生答应着，转身一一捡货。

包好之后阳志邦先拿着往自行车筐上去装了，肖凤点钱结账。

“学梅，我听志邦说，你和他还做过同桌呢？”肖凤作不经意地问。

王学梅愣了愣，随即笑道：“是啊。小时候不懂事，那会儿我俩还经常小打小闹，不过他是男生嘛总会让着我点的，哈哈。有回我拿笔扎了他两下，他都不敢说我。想起来也是挺好笑的。”

她感叹到，“这转眼我们都长大成人了，没想到你俩竟还成了一家，真是恭喜你们了！”

肖凤也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坦然承认，立即就对刚刚心里对阳志邦的怀疑内疚起来。又见王学梅以年纪小不懂事的理由，这样不在意地轻飘飘说了欺凌阳志邦的事情，她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说啥好。

同李幺娘和肖得恩不觉得没让她上学是多大的事儿一样，伤害别人的人，似乎永远理直气壮，从来都不会真正的反思，也不会想要疏导被伤害的人。因为他们不想面对自己的过错，也不想为被自己伤害的人的创伤负责。

肖凤其实也知道，哪怕这样的人真的道歉，受伤的人也不会解气，更不会因为接受了道歉就让那些伤痕愈合，反而可能会因为轻飘飘的提起、无所谓的道歉，加剧伤痕的隐痛。

她没谢谢王学梅的道喜，收好找零就走了。

隔壁柜台李大家媳妇拿衣叉整理着高处挂的衣服，回头见王学梅还看着门外单车旁的两人，不禁出声打趣她，“还看呢？人家这回是真有对象了，没戏了。”

王学梅这才回过神来，羞恼地瞪她一眼，“小姑，我都说多少回了，我才不喜欢他呢。我可不会种地，才不寻那苦头吃。”

李大媳妇正是王学梅的亲小姑，因她男人是这乡供销社的副主任，她嫁过来后就给她安排了营业员的工作，王学梅也是走的这个路子才顺利进来的。

“啧啧。”李大媳妇哪里不了解她这侄女口是心非的脾气，“那先前我给你介绍那么些对象，哪个家境不好？你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人个个老实又周正，你非嫌人家长得不好看，死活都不答应处处，是在干嘛？”

王学梅比肖凤还大一岁多，如今就快二十二，家里急得不行。要不是她有这个供销社营业员的工作，爹妈早该逼着她随便选家人给嫁出去了。

小姑不提还好，一提她就不乐意，“我这工作收入都不差，怎么还不能挑一挑了。再说那些人也就你夸得出来老实周正，你也总说我姑爹老实周正，他们连我姑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怎么好意思的！个个都奔三了，木头一样又老气横秋的，想想要我跟哪个过一辈子我都要憋屈死，我宁愿不嫁。”

这番话叫李大媳妇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忧愁，“你姑爹这样的哪里是容易找的，真要有好的，你姑我还能不先拉到你眼前来？听你姑我一句劝，找男人啊，这样貌和家世就别想两手抓，真有那样的也轮不到咱们这乡下的不是？一个姑娘家还是要讲究现实的。”

她想到肖凤，“你看我这远房外甥女，她爸都是粮站实权一把手了，她嫁人选人，还不是选家世只能是钟家，选样貌只能是阳志邦。不说你只看上那阳志邦样貌没看上他家世，你就是能为了样貌选了他，人家有那样貌肯定指着高处去，还看不上你家世呢。”

这话王学梅是无法反驳的。她家就在供销社隔壁，一个低矮破旧的土砖房，前后两间屋，厨房都只能在最后头的院里搭个窝棚作数。小姑没嫁之前，一家八口人，就挤在这两间屋子里生活。

明明是好好的一个当街门面房，死活都腾不出来地方进货开个店，主要也没那么些进货的钱。她妈勾了些毛线拖鞋毛线衣毛线手套袜子什么的，都只能是拆了门板拿马架支在门口做个摊子摆着卖。说是卖东西呢，其实这手艺的东西乡下人哪家不会？没什么人买，一年四季摆那里吃灰，最后家里收回去自家穿。

所幸这样当街开不起店的人家在街上也不独独她一家，便不至于只她家被笑话。但到底她家是紧挨着供销社呢，被那高大敞亮的门面一衬，简直堪比破落户。

表面上，大家都恭维几句住在乡镇街上的人家也算是城里人了不是乡下人，但她打小就知道，这乡镇上的人家大多还是都看不起她家的。

街上左右的邻居家，不是开着门面小店，就是教师和公职人家，她怎么努力讨好那些同龄小孩，都没人当她是真朋友。她们穿着光鲜亮丽的小皮鞋小裙子玩在一起，互相串门，根本就不带她。

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和她们，除了住的房子的差距，其实主要是父母也就是家庭家世的差距。

她爹得过小儿麻痹症，两条腿不一样长，走路一瘸一拐的，虽然家在乡镇上，也还是拖到三十了没娶上媳妇。她妈同那李老头媳妇李幺娘一样，也是九道坎的人。李幺娘嫁了李老头之后，叫那村里好些人家羡慕坏了，她妈也看上了这条路，主动挑了他爹嫁过来的。

她家姊妹三个，她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最小的弟弟，个个都没遗传到她妈的高大壮实，长相还随了她爹，叫她一度很埋怨她妈为什么非要嫁他爹。她妈却指责她说，不是自己嫁到这集镇上，怕是自己连自己的孩子都肚子吃不饱得饿死。

她知道她妈也看不上她爹，不过是看上她爹这破落身家。她爹也看不上她妈，只是不将就她妈就要打光棍一辈子了。她打小就知道，自己的家庭很功利，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她妈强势，她爹拧不过，所以家里她妈说一不二。她也要强，但她绝不会走她妈这样的路，绝不委屈自己的。找对象，样貌和家世什么只能选一个，她不信，她都要。

只是样貌是天生的，她首选肯定是样貌，样貌过关了，家世一时的也不算什么。这家世不止看眼前，更要看男人未来潜力。

原本阳志邦会是她最好的选择，除了小学的时候两人确实有些小打闹。但自打他考上中专之后，她就试探过了，见他对自己和别人的态度并没有什么不同，似乎已经忘记了那些不愉快，她就坦然了。

男人嘛，终究是要大度一些的。尤其做大事的男人，哪里会计较这种小孩子时候的官司。只今天看肖凤这意思，他并没有忘，结合先前到现在他对自己一般无二的态度，更加说明了这男人有肚量，或许也是对她有点心思的。

她小学的时候确实不怎么懂事，对乡下那些泥猪似的男生都离得远远的，对弱兮兮的男生就更厌烦，一点也不掩饰。不像现在，已经是十分世故圆滑又和善可亲的形象，这得益于她现在这个营业员的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