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梅这工作虽是她走了小姑和姑爹的关系进来的,但绝没有哪个关系户有她这样拼命。
上岗前,她就免费帮怀孕的小姑顶班了大半年,每天早晚都对着镜子练习完美的微笑,一直保持到微笑成为习惯。领了第一笔工资,她就还了跟小姑借的胭脂水粉和衣服,买了更适合自己的,彻底把身上的寒酸和土气一扫而空。
她的巨大变化是大家肉眼可见的,连小时候不带她玩的那些领导和教师子女,现在像她这样春风得意的也没几个,过年回来见着还会叫她一起参加交谊活动了。
追求她的男青年从她坐稳了这个工作起,简直是排起了长队,也就这两年才少了,那些没出息的男人,不是嫌她挑剔,就是嫌她年纪大了也没那么好忽悠。不过她也不可惜,反正那些男人她一个也没看上。
倒是那个小时候被她码着欺负的阳志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初二初三的样子了,他完全大变样了。不仅个子高好样貌,更才艺美名传得全校都是,到后来考上中专更不得了。
他竟会回来这乡里中学任职是王学梅没想到的,这样的人就该是山窝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再也别飞回来。不过见他回来了还经常光顾供销社的文具柜台,又对她礼貌客气,她不可否认是高兴的,如果他终将要飞出去,她不介意陪着他。
想到这里,王学梅突然很后悔。早知道他如今连肖凤这样没读多少书的乡下种地女人也愿意娶,她就不该矜持端着,也不去顾忌和他一起飞出去的那个姚小娜比自己优秀,早对阳志邦说明心意,说不定现在这些回门礼就是拎回自己娘家的了。
不过,她也从不捡破烂,如今知道了,阳志邦也不过是这样不思进取的小男人,也难怪娶肖凤这样的就当个宝了,这种男人她没兴趣。
小小的后悔一闪而过后,她回了小姑,“我又不是靠家世嫁男人,我自己的本事就是最好的嫁妆了。小姑你说对吧?”
李大媳妇本还想多劝她几句,好叫她赶紧从对阳志邦的迷恋中清醒,听她这么一说,只得按下。她这话简直是说到自己心坎里的,这侄女不愧是家里最像自己的人,不枉她费心拉拔。
她能嫁了李达,除了自家那破落房子挨着供销社之外,家世根本是半点没靠住的,全靠的她自己本事。所以侄女这话她一万个赞同。
“你有这心气是好,但这‘嫁妆’除了本事就是自己这个人,拖着也会越来越不值钱的。”李大媳妇少不得要给她点警醒。
怕她听不懂,她又细细补充,“你姑我在你这岁数上头就已经搞定你姑爹了,你看你还没个着落,等成了老姑娘,你多少本事都白瞎。男人啊,尤其是有点家世背景的男人,谁不挑那青葱水灵的小姑娘。”
若说先前王学梅确实有心在挑,也自觉年轻有挑的时间和本钱,的确不急。但其实这两年尤其刚过去这一年,没什么媒人跑她家了,她妈一催婚就恨不能提她耳朵,她开始还能嘴硬不急,在知道阳志邦的婚讯之后,她也是真的开始急了。
只是干着急没用啊,她从来都是站在原地就有人围上来的,要让她自己上赶着那不就掉价了。小姑这边在乡里公家单位这些关系也就到头了,还得从别的地方突破去。别的地方就是外乡外县了,那里她家哪有什么像样的牢靠的亲戚?想来想去,还得是她姑爹。
王学梅捡起擦拭柜子玻璃的毛巾,殷勤地凑过去小姑那里,一边帮她那块擦着,一边说,“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给我的支持我爹妈拍马都赶不上。你看我也从来没给你丢人是吧。”
李大媳妇最了解这个侄女了,一看她这架势就知道她有新打算了,便也拿起老辈子的姿态来,拖了凳子坐下,等她后文。
“姑,我姑爹不是常要去周边乡里县里和林城嘛,你叫他也帮帮我呗,给我留心些好后生。”
她姑爹李达确实是个老实周正的人,所以对工作是比较刻板的,除了她姑,给她安排这个工作,也到底是她真拿得出初中学历才能通融一二,况且转正也没额外关照,真是考验下来她的服务能力了才给通过实习的。
她姑虽然对她好,但她姑心里,还是她姑爹才是第一位,还有她自己的儿子女儿。要是自己所求不利于她姑爹,她姑肯定也不会援手的。果然,她一提要姑爹直接帮忙,见她姑眉头就皱起来了。
她赶忙补充说,“不是说要姑爹直接给我安排什么的,那太麻烦他了。我是说,回头他去县里或是林城办事,把我当个助理带上,也让我多跟外头接触接触。姑你知道的,我也在这个营业员的位置呆太久了,我得上进啊。”
又怕她姑以为她要先抢了子女的好处去,她又解释,“弟弟妹妹都还小,哪里是那么快能帮上我姑爹的,要是姑爹升职了,那上头那么多位置还空着呢!他一个人没家里人帮衬,多难啊,不如让我帮帮忙。我跟你最是一条心,好处肯定先给咱家里码住。”
李大媳妇没插话,眉头倒是渐渐松开了,这侄女说得也有理。况且,她就真的有那本事上得去,到底还有自己男人在顶上压着,不怕她翻出天去,也有的是更好的位置给子女留着。
见她姑还是没答应,王学梅使出杀手锏,“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姑爹带我出去我绝不会给他拖后腿,事情绝对办得漂漂亮亮的。给我留心合适对象这事儿,也不多劳动他,我自己只要出去了自己也能留心。”
“若是真能叫我碰巧捞个大的回来,说不定也能帮上姑爹呢。咱们自己上进哪里够,到底还得是姑爹越往上走,对咱们才越好啊。你说对吧姑?”
李大媳妇这回是眉开眼笑了,一指头戳上她脑门,“你个鬼灵精!怕了你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让我去和你姑爹好好说说。”
姑侄俩这才欢欢喜喜继续忙活,整理货架、补货,有得忙呢。
*
肖凤跟阳志邦买齐了回门礼,这便马不停蹄往肖家寨去。
走到两旁没什么人家的路段,肖凤抱着阳志邦的腰,把头脸贴靠在他背上。
“我其实一直都很介意爹妈把我留在家中没让我继续上学事情。以前我想要他们一个道歉,或者一个解释。”
阳志邦不紧不慢地蹬着车,刚在供销社见到王学梅,他就知道她肯定要和自己说点什么的。
此时便也不意外,只答应一声,“嗯。”
他喜欢她有什么都和自己说,她所有的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都告诉自己才好。自己是那个完全能接住她所有情绪和感情的人,她对自己也是,这样独一无二的羁绊,多么迷人。
肖凤知他听见了,在好好听着,会听下去,便笑了。
接着说:“我骗自己他们其实也很爱我,只是他们没有选择没有办法,所以我要体谅他们。直到后来,我知道他们并不会真正的理解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爸终于给我道歉和解释的时候,我很高兴很欣慰,结果他转头就按头我定给钟家。我妈,她从来都没给过我道歉和解释,反而拿我那会儿觉得丢人不肯出门来笑话我。”
以前她自己想到这些,都觉得很难过很难以释怀,但现在说出来了,却觉得好像没想的那么难过了。
阳志邦没有回话,刚开始他以为她只是想到什么想和自己诉说,但现在他回味过来了,她是想用她的经历开解自己。
“我其实也明白,人嘛,认错总是很难的,认错心理负担太大了。在我看来很严重的事情,在他们那里其实并不算什么,他们为了自己心安理得也好,为了什么其他的也好,总要忽略的。”
“所以我不再想要他们的道歉和解释了,就算他们做了也不会是我想要的。但我也不再欺骗自己,不再忽略自己的感受,我不再哄骗自己不在意不难过,接受这些之后,反而好多了。”
“嗯。我也明白的。我早就不哄骗自己了。”阳志邦终于回答。
前面就是拐上肖家寨的岔路,他慢慢停了下来,接下来有一段很长的上坡路,只能推着车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