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不想生。如果不想生，医生说过的要避孕，她也看过小册上提到了如何避孕，那早就该和阳志邦做好措施了。现在少生优生政策下，不仅节育抓得紧，避孕宣传也都很到位。取报告那天医生还说了，凭结婚证可以在妇幼保健院领免费发放的避孕套。

她只是讨厌被反复催着或者哄着生，好像她就是个生孩子的工具一样，必须要完成任务才行。知道阳志邦没有催自己的意思，她的应激反应自然就没了。

发现是自己反应太过了，肖凤有些羞愧起来，只得赶紧溜走，“我去换衣服睡了。”

她进了里间，阳志邦才有些后知后觉她刚刚不对劲，抬头再要去询问，只见她背对外面在换衣服，竹墙间隙里，电灯照得玉白的皮肤像在发光。

阳志邦顿时忘了自己要问什么，看她套好了衣服要准备换裤子了，他默默移开视线去擦脚。这几天干那砌墙的体力活已经很累了，还是叫她好好休息吧。而且，时间也不合适。

洗了擦脚布晾着，又把灶封上，阳志邦才蹑手蹑脚换了睡衣上了床，关了电筒放到她那头立柜上，躺回自己的位置。

“阳志邦……”她翻身侧对着他。

“嗯？还没睡着呢？”阳志邦抬手垫在脑后，转头在黑暗中找到她粲然的眼睛。

她还是想问，“如果我想晚一点再生孩子，你会着急吗？不是，你为什么不着急？”

阳志邦默了默，他其实还想多过一段时间两人世界呢。不过从他最开始无意和她提到孩子的话题，到后来偶尔说起，她都没有避忌或者抗拒的样子，他就知道她的想法，所以他便没有主动再表达过自己的意见。

他只要两人在一起就好了，其他的她想怎么样都可以。

但因为知道她对孩子是有一些期待的，他就不能说自己想二人世界久一点。

他伸了右手环抱住她，“我肚子又生不了我怎么着急，我要能生我还担心害怕呢。怀和生的苦都是你受，我代替不了，我只能多攒钱，如果真有缘分孩子来了，咱们上县医院去生，少受些罪。”

肖凤心里一点介怀也没有了，他爱重她身体健康，放她在第一位，就不存在只当她是来给阳家生孩子的工具。她家算是条件好的，但哪怕是她娘，生她们姊妹五个，也都是在家里生的。

这乡下基本每个村里都有接生婆，一把剪刀一盆热水，女人生孩子几十几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没人觉得有什么不正常。

真有那实在危险的情况，来得及就送乡卫生院，也不过是多了点消毒水和能输血，并没有什么更好的止痛低痛生产方式。实际很多来不及的，就是在卫生院里也抢救不过来，也无需抢救了。

至于到县里，除了那少有的乡政府里当官的有钱人家，根本没人会去。

“咱们去县里生，妈会不会……？”肖凤没说完。熊顺芳就是周边都有名的接生婆，她本身会治点女人不孕的问题，接生的手艺自然也很好。

阳志邦知道她未尽之言，两个嫂子生孩子甚至他二姐生的两个孩子，都是他妈亲自接生的。连他们兄弟姊妹几个，都是他妈自己在家生的，他爹就是按着他妈吩咐好的搭手帮忙。当然，也还算顺利，她们都没出意外。

可是这乡下的接生条件，再是他妈手艺多好，也只是让孩子生得稍微顺利些，并没有什么真正能镇痛止痛的效果。

大礼和大丽出世的时候他已经很懂事了，虽然被支得远远的，但他已经看过生物书了，他妈也常挂在嘴上“生孩子是过鬼门关”，他自然知道生孩子是怎么回事。何况一盆盆的血水从屋里抬了泼出来，他也没瞎。

生孩子会要命，他知道。哪怕大人们遮遮掩掩不给他知道。加上嫂子们出了月子后依然脸色煞白没血色，裹着头巾虚弱的样子，哪哪都明白告诉他，生孩子真的会要命，就是这样。

其实，知道这个可能，他都是不敢让肖凤去冒险的。可是他也不想叫她的希望落空。甚至私心里，他其实也期待一个孩子，那是他们牢牢连接的关键。只是，这个关键能缓缓再来，再等等条件好些了再来，总是比现在好些的。

他转头亲下她额头，“你的安全孩子的安全为重。就算妈会不高兴，她也会理解我的。他们做不了我的主。”

说完肖凤待要说什么，他又先她说，“我也不会帮你做主。但是，如果危及你的生命安全，我不会听你的。什么妈妈要为孩子奉献和牺牲才伟大，我不同意，我不管别人怎么做，我只要你好好的。和我在一起。”

“你说得一定要生要死的，难道还要殉情不成。”肖凤心里有些酸酸的，她努力想和他开个玩笑。

过了会儿，他才说，“嗯。你是我的命。没你我早就不该活着了。”

肖凤愣住了，除了他一直执著要求的爱，他还偏执怎么活着这件事吗？这和她以往理解的阳志邦好像根本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不是，你不能这么想。你学的知识，你做的工作，都是很重要很有意义的，你得用这些去做更多能让大家更好的事情。这些都很重要，比我重要，对你更重要。”

这些都是她的想法，也正是因为她是这样想的，所以她不囿于只爱自己这件事。

“噗……”阳志邦埋头到她肩窝里笑，打断了她，“我知道，来这世道活一遭不能白活了。所以我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做成那些事情很有意义，只是没有你在身边，会很无趣。所以我要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肖凤伸手回抱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