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志邦摇摇头，“再来一趟县里多不容易，车费住宿费都不少，不值当这一本书咱专门回来。而且这种书好呢，卖旧书也便宜不到哪里去，还要等他有货，咱就在这里买好了。”

肖凤很轻易就被他说服了，点点头，然后说，“那我还要再买一本，你那会儿给我说的那本书，费孝通的生育制度。”

“你竟然记得这么清楚。”阳志邦恍然想起，是那会儿在桃花沟的花山上，他俩第一次试着走进对方的内心深处，也是第一次谈起思想的东西。

在那之前，虽然两人已经认定了对方，但其实对于对方内心的世界，仍然带着不确定。至少他是的。那时他清楚知道他爱眼前的人，但他更知道对方与自己的知识差异巨大，可能以后也会因为认知差距而无法对话，可能会走向分歧。

但他顾不得，或者说，面对自己年幼时渴望救赎的幻梦成真在即，他根本无法抵挡那样的诱惑，除了毅然投奔，他为什么要做别的选择？

可那次剖白之后，他知道上天终究是眷顾他的，及至后来，她在收到那些著作后，汲取知识飞速成长，他已经自愧弗如，甚至仿佛回到了年幼时，自惭形秽。只是，彼时的自惭形秽和幼时，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

他想：阳志邦，你何德何能，让心中的神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你俯身。

肖凤自然感到了他的欣赏和赞叹，不禁扬眉得瑟，“我记性很好的，学东西也快。”

“嗯！”阳志邦笑眯了眼，用力点头。

他感受到她越来越开朗，而他完全地愿意助长或者说唤醒这份开朗，让她与记忆中的眷顾自己的神临越来越重合。转而他又想到，自己如今受到的神临洗礼，其实也仿佛能同样降临在幼时的自己身上。

他们，都是年幼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的重合啊。她说的对，他不该惧怕两人的差距而在爱中示弱卑微。那是看轻了她。

最后结账走出书店，肖凤抱着自己的书，又看着阳志邦手里那两卷也基本是属于自己的地图，心满意足。

但发现似乎都没有他的，便问，“好像都是我的书，没有你的，你没有想买的吗？

阳志邦当然有想买的，刚肖凤流连在书丛中时，他也晃悠到T类科技区的书架那边去浏览了，不过有些遗憾，并没有淘到他想要的书籍。

他摇摇头，“我想看的估计要在林城那些更大更全的新华书店去才可能有，以后咱们有机会去了再找吧。”

肖凤也只能为他遗憾了，“你是不是想找什么大哥大通信技术那些？覃老师说那些都是国家机密，而且最先进的都在国外，确实不太好找。”

虽然刚刚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不该卑微示弱疑似看轻了她，但真听到她展现这样的颖悟水平，阳志邦还是难掩惊讶，她只是听他和别人提起过几次就注意到并记下了啊！

阳志邦面上点头，心里却不禁苦笑，要跟她面前不再自惭形秽，到底还是有很长的路要走。

肖凤见他认可，便不再纠结这个暂时解不开的问题了，转而对初次在大书店见世面的经理意犹未尽，“阳志邦，新华书店真好，以后我们每次来县里，都要来。”

“好。”阳志邦哪有不答应的，他自己也爱来这里。上学的时候，在学校他就爱呆图书馆，出校门，他也基本是来新华书店。

肖凤和阳志邦笑着走得轻快，对面拎着菜兜的嬢嬢与两人迎面走过，被这对笑得甜蜜的小夫妻感染，也友好地冲他们点头。

从未有过与这样素不相识的人在大街上点头致意的美好体验，肖凤觉得很神奇，回头又看了看那位嬢嬢，转头和阳志邦对视，又笑了。

在乡下人普遍的印象里，城里人都看不起他们，走对过时要是看一眼他们沾了泥巴的鞋子，或是常年浸染泥土和杂草汁液变得污黑的指甲，还会露出鄙夷的神色。乡下人的土气，就是进城时收拾体面了也很难掩盖住的。所以两方，尤其是陌生人的双方，不可能走在对过还笑脸相向。

但今天或许是快乐幸福的感染，肖凤感到这种差异似乎好像消失了。

她不免想要探讨起来，“阳志邦，难道是因为你不像种地的，所以好像我在你身边也不像种地的了？我怎么觉得路上的人都这么友好呢。好像……就好像真正的共产主义社会那样。”

阳志邦顺着她视线看看来往的人，“哪有那么多人从来就不是种地的，不说什么，能一代代传到现在的人，祖上就说全是农民都不为过。”

肖凤点点头，这话肖得恩也常挂在嘴边。

“古人也有理想的大同社会，仓廪实而知礼节，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所以共产主义与大同理想是有共鸣的，虽然是外面传来的却被我们天然接受，当然了，比起大同社会的理想，共产主义是更可靠的可以落地的科学理论。”阳志邦侃侃而谈起来。

他颇有种现在不说，以后肖凤追上来了他恐怕就没法再这样装的急切。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这些好日子我们才过了多少年啊，这是才好起来呢，大家越来越友好在以后只会是普通寻常自然而然的事情。所有人，不分男女，无贵无贱，都会越来越好的。”

他看看肖凤，转去说点俏皮话，“除了这些，那今天肯定是因为你好看，你笑得好看，你一笑，大家都觉得跟你亲近，便也要回你笑容。”

肖凤已经越来越习惯他的夸赞了，不再急于反驳他，或是羞怯回避，“那我们跟家里人也要笑容可掬的，永远不冷脸，永远不要有矛盾。”

阳志邦没料到她会将话题从大家转到小家来，但却无法不认同，甚至更为认同，“你说的对。来自家人的伤害可能比在社会上遭受的还要更为伤人。我们一定不会这样的。”

他把自己话里的家人又缩小到了两人，肖凤笑了，这是两人互相的保证，“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