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肖英结婚。

十七一早，小舅舅骑着三轮车送鱼来，肖凤就请他帮忙拉了那对大音响上肖家去，自己和阳志邦骑了单车跟着。

到了肖家，肖凤自去陪肖英，阳志邦则被二堂兄拉走去了男人堆里。酒席摆完之后，赵家开始催新娘出门了。肖英从来没在房间关那么久，大半天了实在坐不住了，叫肖凤出来帮她看堂屋情况。

“咱结婚的时候，我一进门就被师父和大哥带着到了堂屋，一通磕头，完了就和陈思道出门去村口了。原来后面还有这么多的事情。”阳志邦见肖凤从丈母娘的里屋出来，拉了她站到自己身边。

堂屋中间，赵家的媒人坝上村村长正和肖家的媒人你催我推到第二轮，肖得恩只按礼背手面对着堂屋神位不说话。

许是第二次嫁女儿了，肖得恩看起来好像没第一回那样难掩不舍，两边的媒人也都急着赶流程，你催完我就推，我推完你就催。场面眼见的套路和程式化，但一屋子挨挨挤挤的人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肖凤掩着嘴悄悄回他，“我更不知道，我在里屋一直没事干，直到要出门的时候才兵荒马乱跟着走流程，干了啥都是懵的。”

三催三请之后，肖得恩也按流程放了话。全福人大堂嫂转身就往东侧间里屋去。

肖凤和阳志邦是送亲队成员，自然跟着新娘出门走。不过肖凤却不能跟在肖英身边，因为她已是嫁出门的人了。

从新娘出门到新娘进新郎家的门期间，除了全福人和未婚伴娘，其他的男人女人，都不能跟在新娘身边。男人自然是避慊，而女人是因为她只算半个人。

在这儿的习俗里，夫妻一体是一个人，但跟男人出门去谁都当他是个完整的人不一样，结了婚的女人，是半个人。其实在大家的观念里，默认未婚的女人也是半个人，毕竟未婚嘛只是暂时的，哪有女人不嫁人，除非想饿死。

赵家也是吉普车来接的亲，赵金宝的表哥从江对面开过来的，还顺带捎来了赵大妹。

因第二天才是赵家婚仪，肖凤和阳志邦晚上没有跟随舅舅舅妈等送亲人员一同留宿，而是回了自己家，第二天在赶妆前过去，还得随礼，而头一天在肖家，也是随了礼的。这是最亲近的亲戚了，所以两地都是随十块。

“凤姐姐。”赵大妹和肖凤在新房里走了个对过，不得不打了招呼。

她穿着件灰棕色的貂皮大衣，料子很好，因为背着孩子，蓬松的毛领子被背扇带子勒得有些敞开，胸口半敞着露出里面一件薄薄的白色低龄蕾丝衫。

她背上那不满一岁的男娃脸蛋红红，睡得正酣，手却还死死抓着她鸡毛一样的发髻。不知道是因为婚姻生活，还是因为生养孩子，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她看着却沧桑老成了许多。

肖凤客气笑着跟她点个头，转而去整理音响的蕾丝盖布了。

赵大妹是赵金宝的亲堂妹，亲堂哥结婚，她作为未来的姑妈自然要来观礼挂红。倒是她那富贵的丈夫钟老三却没来，赵幺婶不能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她的好女婿，脸拉得老长。

“大妹，耀祖睡了好会儿了，该饿了，放下来奶一下吧。”赵幺婶过来跟赵大妹说着。不能炫耀女婿，倒是能炫耀好外孙的，这可是带把儿的呢。

大家都知道，赵大妹嫁了原来和肖凤订过婚的钟老三，被退婚后声名狼藉的肖凤又嫁了一表人才的穷光蛋阳老师，两个女人这绝对是有过节的。而原先那钟老三来乐安乡打伤了阳老师，头破血流地跑路之后钟家人又大张旗鼓来闹过事，现在这个两个男人等于是王不见王。

虽然不知这两对夫妻个中故事的具体，但大家脑补一通只觉得肯定精彩。原来大家坚定认为阳老师肯定是为了攀上肖站长这个好丈人，但现在愈发觉得，他敢豁出命去，肯定是真爱，尤其这两年怎么看两人都感情甚笃。

那钟家吧，赵幺婶当年给肖凤保媒的时候吹得天上地下的，但到了最后她自己的女儿嫁过去了，抬到她家的彩礼大件却完全不是她吹和肖家时的那样，除了一盘子拢共一千块的大团结，啥也没有。

大家兴致勃勃去她家吃酒等着开眼，最后干巴巴吃了顿普普通通的酒席就结束了，都背后议论赵幺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家里有闺女的都在讲，姑娘家还是要清清白白的大闺女好好嫁人，别以为挺了大肚子就稳稳抱上金大腿了，其实反倒是叫男方家看不起的如何如何。

反正这两对吧，给乐安乡的大家提供了不少龙门阵乐趣，早就等着这两对对上有戏看了。现下，周围来参观新房的人熙熙攘攘，见了肖凤和赵大妹这一照面，都转去窃窃私语。

不生孩子还是显年轻。

那不废话，生没生过一眼都能分辨出来的。

她那姑爷没来吗？

没来，说是生意忙，只她来了。

人没来，礼也没少的。

随礼二十吧好像，还请了唢呐队呢。

那衣服怕是要卖好几百块吧。

她说是真貂皮，花了一千多。

啧！这样贵！穿了个车在身上啊。

贵是贵，不好看，老气得很。

是，也不合身，说不定是她婆婆的。

反正人家就是有钱呗。

看那那位穿得灰扑扑的，比下去了。

怕还没人家身上那件零头，不知道后悔不。

鸡零狗碎的议论，说是悄悄话，其实耳朵没聋的都听得见，何况外头唢呐队刚进完妆就暂时歇下了。肖凤听得一清二楚，但这些多是坝上村这周围的妇女，她脸熟却不熟识，不好去跟人家打成片，只当没听见。

所幸，大家聊着聊着就只关注赵大妹去了，她也就没那么多不自在了。也是，她天天生活在这里，赶场大家也经常都看见的，看惯了就没多大兴趣了。赵大妹嫁到了江对面钟家坝去了，难得回来一趟，大家就爱看稀奇。

肖凤准备出去的时候，赵金宝和阳志邦从堂屋过来了新房。为了和肖英的水红色缎面婚纱裙搭配，赵金宝今天穿了一套板正的棕色偏红的西装，简直是春风得意。

两人说着什么县电视台点歌的事情，三点播放，肖凤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确实马上三点了。阳志邦给他把连接音响和电视机的红白音频线插上莲花口，这便把电视机和音响都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