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放这上面了，我说怎么到处没看见。”

阳志邦把搪瓷盘往边上推推，放下麻布袋拆开，“这袋是瓜子。”

肖凤已经凑了过来，伸手捧了几把往盘里装。“好了，另一半放花生。”

他没动，肖凤奇怪瞥他一眼，“看着我干嘛？拿花生啊。”

阳志邦回了神去拿袋子，想到她马上要端着这盘子到外头，嘴角噙着的笑根本收不回去。

散喜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也代表新媳妇承认自己身份的意思，是在昭告天下她属于某个男人。因为若是不满意这个婚姻，新娘子完全可以不带散喜来，亲戚朋友来催喜讨喜，她也可以不理。拉不下面子那婆家自然会自己拿准备的瓜子出来散喜。

肖凤做得这样自然而然，甚至没等人讨喜，可见对自己很满意。而散喜的含义更叫他心里胀满快意，不敢和她说的快意。难怪男人都着迷于夫权，他再次惭愧地想，他似乎真的不能免俗，尤其当这项权力作用的对象是肖凤，他甚至觉得夫权不够用。

只是他更明白，夫权自带的夫妻高低位，在他这里事实是相反的。

如果说别的男人觉得自己是天赋夫权，他则清楚知道自己拥有的这项夫权是被肖凤赋予的，如她昨晚上所说，她过不下去了就会离婚，他的夫权她拥有随时收走的自由。他也尊重她的自由。

当男人们自然而然把自己当女人的主人时，发现自己可以轻易对一个女人拳打脚踢，甚至生杀予夺而不被大加惩罚甚至没有惩罚时，他愿意认清自己的客体位置，尊重她的主体以及权力。

是吗？之前他很肯定，现在他却不敢肯定了。如果她真的要离开自己呢？他不敢想，因为他现在很肯定他无法接受。

当不确定她的心意，也没得到她的首肯时，他尚且还能克制还能洒脱。但两人确定关系后，越来越无话不谈亲密起来，越深入了解她的灵魂，他就越无法放手。

所以他愈发生出愧意，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免俗。权力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难怪男人都想方设法要获取，还会想方设法生儿子认儿子地延续。

这还仅仅只是夫权，男人最容易获取的一项权力，还有那些更加人上人的权力，他都不敢想那得多么轻易就能腐蚀粉碎了人心和人性。

“发什么呆呢？”肖凤装完了花生瓜子，把它们扒拉均匀，看阳志邦还愣着，“你今天怎么了这是，奇奇怪怪的。”

先是一大早掀起他盖的被子给自己捂醒，又是说她昨晚上耍赖然后隔着被子挠了她一通害她笑得肚子疼脸憋红，接着又自顾自一边扫地一边唱她没唱完的歌，都是一副傻乐的痴样，她怎么从来没发现他这样孩子气爱玩爱闹？

而现在他浓墨似的眼瞳里，炙热深情仿佛轻易能将她吸进去，甚至还有种她看不明白的，或者说是她不敢探究的幽暗。其实昨晚有时候他注视自己久一点也这样，这叫她有一些些瑟缩，有一点点不适应，倒不是害怕。

她知道人人都或多或少有些阴暗面的，她也不例外。她接受自己阴暗面的存在，但不放任为恶，她也同样能接受别人有这样的阴暗面，只要不放任就好。

昨晚上他说想把她藏起来，不领证她就离不了婚跑不掉，她哪里不知道他想什么。她只是不大明白，阳志邦好像很担忧自己将来会不喜欢他不爱他？他的担忧因何而生？

对两人这段感情，她心里也有不确定，但她的不确定是对两人能不能长久一辈子的不确定。这是可能的是现实的，她允许这个可能的存在，也做好了真有这样一天的心理准备。真的不爱了的时候，就不要呆在一起互相折磨，利落分开。

但阳志邦担忧的好像和她不同，他似乎是接受不了这个可能的存在。虽然他是玩笑地说，但足够让肖凤警惕。这是夫权作祟，丈夫将妻子当作了个人的所有物，无论喜欢还是讨厌，宠爱还是折磨，都要她乖乖接受。

肖凤是万万不能接受阳志邦是这样的。男人能掌握权力支配一切，那感觉有多好，她没享受过但她知道，她也会羡慕的。但她更清楚那男人的权力轮不到她享受，她也不屑掌握那种压榨女人的权力，她要争取和掌握自己的女人的权力。

她都会羡慕，更不用说阳志邦本身就是男人了。不过他说好了要同自己跟这权力去斗争，她愿意相信他。

她不怕阳志邦挣扎，挣扎和痛苦她都可以陪他一起，她只怕他倒戈。如果他倒戈到她的对立面去，那她再喜欢这个人，都只能说遗憾了。这条路，没有同志，她一个人也一定要走下去的。

她的命运，她的主权，属于自己，绝不会交给任何人。

见她皱眉，阳志邦警觉起来，忙说，“我去把咱妈准备的瓜子也拿来，免得不够。”

看他飞快穿过堂屋往西侧间去，肖凤心道忙完这些事情，再好好和他聊吧。看看他为何担忧，担忧什么，想怎么做？这陈腐婚俗只是两人亲历试验的第一关，以后还要面临的考验还多着呢。

但愿每一阶段的考验都能顺利通过，两人才能共同奔赴下一个新的考验历程。既是长久相守，那长久和相守，一个都不能缺。

“给位亲朋好友辛苦了，来吃点糖果瓜子吧。”

早先就竖起耳朵听到肖凤和杨家婆媳俩说话的大家，一见新娘子端了散喜大大方方站到堂檐下招呼，即刻一拥而上抢喜气，嘴里还不忘道着喜。

“叔娘幺叔大喜！”

“幺哥幺嫂大喜！”

“幺伯伯娘大喜！”

……

“唉哟别挤别挤！”

“哎呀别挤了真的是！挤到新娘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