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结束后,天已黎明,日出在即。
阳志邦倒了第二回水,在父母开门出来前关上门,听他们说着话到杂房里扛了锄头挑了撮箕往后山上去了,他掀帘进里间。
换了干净的床褥里,肖凤躺在里侧,乌黑的头发被他顺在枕上长长地垂在床沿,她微肿的眼皮轻阖着,脸上汗水泪迹也已经被擦干净了,只薄红未退,娇艳如含露盛放的秾李夭桃。
阳志邦心里柔软至极,脱了趿着的鞋上去,把人捞进怀里。
肖凤疲累地迷糊着,其实也并没有睡着,被他扰得叹口气,“……你答应我,我的,今晚,不……”
本是要据理力争的话,出口却被断续的抽噎大打折扣。
“哼哼~”阳志邦本不想笑的,可是没忍住,只得低声叹息着说,“已经是明天了。老婆。”
脑袋被掌着摁在他胸骨上窝的肖凤不说话了,肖似骨传导的笑声,震得她耳朵发麻,身体也麻,她还没过劲儿。
夫妻生活这事儿,虽然不是很喜欢,但好像,也没那么害怕和难受,其实,也有一些舒畅。
抱着她绵了一会儿,她又迷糊起来的时候,阳志邦才翻身起来,煮上大米小米粥,他把换下的床褥和两人的衣物洗了晾出去,那床被芯也搭上晒着,忙完这些粥也煮好了,正好可以喝。
村小的孩子们都陆续来上学了,叽叽喳喳说着话从外头大路上走过。他今天最早的课是上午第三节,十点上课,但也得抓紧出发了。
吃完饭收拾了厨房又漱口换好衣服,他趴到床上去把肖凤连人带被子抱住,忍下想再亲一亲的心思,生怕一发不可收拾,只去啄了下她粉润的脸颊。
见她闭着眼睛挣扎着躲,他又笑起来,温声叮嘱,“粥在灶上你一会儿起来吃啊。被子那些放太高的收拾不了就放着我回来再弄,给你挂到堂屋梁上去耗子祸害不着。爸妈已经上地里去了,没人会来,你安心睡够了再起。”
说完他又想到大嫂和三嫂不知道会不会早早来找她,但他总不好特地跑去和她们打招呼吧,那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算了,希望她们来的时候她已经起了,或者见她没起就识趣别来。
“走你的。”又被他在脸颊上亲了一记,刮胡水里薄荷和酒精的清冽刺激总算逼得她睁开眼睛了。
阳志邦呵呵笑出声,想说叫她在家等自己,又觉得这话像是把她拘在家里,于是说,“我天黑前就回来。”
不想叫她起来折腾闩门,阳志邦就把房门闩了从堂屋开了大门出去,锁了大门后钥匙从窗洞里扔进屋。
肖凤也很想继续再睡,但被他这一通闹腾也没了睡意,加上也担心两个嫂嫂来串门,听他拉上院门叮铃叮铃骑着自行车走了,她也起来了。
下床穿鞋弯腰提上鞋跟,起身时她觉得眼前一花不妨腿软了一下,只好哭笑不得地捂着热烫的脸在床沿上坐着缓缓,很不想承认是一早这出闹的,一定是因为饿了才没力气。
她三餐一向规律,六点吃早饭,十二点左右吃午饭,晚上七点左右吃晚饭。这都快九点了,早就饿得肚子瘪瘪的了。
就着酒席剩下的菜喝完粥,力气回来了,她才换下身上的睡衣收拾好自己。其实也不是什么睡衣,只是穿得很旧洗得很软的棉T恤和宽松的棉布裤子而已,她不喜欢睡觉还束手束脚的感觉,做梦都觉得被捆住了。
奇怪的是,阳志邦似乎也有这样的习惯。头天晚上临睡前两人互相避着换衣服的时候,才察觉了这个神奇的默契。毕竟在乡下生活实在讲究不了那么多,大家直接外衣外裤穿着睡的都有,天冷的时候直接脱了外套穿着棉毛衫棉毛裤睡的更是日常。
目前看来,和他的生活习惯也都很契合。本来结婚前她没来阳家看过,心里还多少有点忧心生活习惯不合的话,揪着他改变来适应自己也太麻烦太难了,好些女人都是只能跟在男人后头收拾烂摊子。改变别人的很难的,人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
午后,孩子跟他爹去村小上课了,罗丹梅到大嫂汪树英家,两妯娌约着一块儿上老宅拜会肖凤,两人才走到院门口就见肖凤拎着水桶朝牛圈来。
汪树英热情好谈,立即就招呼起来,“幺娘在屋啊,才喂牛吗?”
嫁了阳志邦这个老幺,肖凤如今也是要被叫做幺娘了。不过不同于她老子娘的李幺娘,她这是比照的李老头媳妇那个李幺娘,成了阳幺娘了。
她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答应,“哎!大嫂三嫂快进来坐。”
今天从她起来到现在,门口来来去去了好多拨人,多是媳妇婆子。只要看到她在院子里,就要停下来说几句话。
她本来谁也不认识,可架不住大家看新媳妇的热情,她也不能总关在屋里不出来吧,所以一来二去竟是已经把村里大多人家都认完了。
眼下她倒也没去给她们开门,招呼完了就兀自忙着先把水桶提到牛圈门口,直接倒进食槽里。
“我们就是来找你玩呢!”汪树英连声答应着,自家的老房子哪会不熟悉,自如地和罗丹梅推开院门就进去。
日头西去了,正是一天里舒服的时候,肖凤拿瓷盘铲了些随喜端到院里的石桌上,妯娌三人坐下来嗑瓜子闲聊。
一进院子,汪树英就眼尖地看见晾衣杆上的红床单被罩,风吹得边角轻轻飘动,可不就是那新床上本来铺的那一套吗?
她不无暧昧地看着肖凤说,“真勤快,这怕不是天没亮就起来洗床单被套了?都晒干咯。”
肖凤招呼她俩坐了,不妨被这么一说,脸上就有些微热。似乎她在做了人媳妇之后,就会被自动拉入她们围绕男人形成的话语体系中。
这仍是男人们的这套规矩训导使然,看似是属于女人之间的话语体系,但能否被这个体系纳入,判断标准十分简单粗暴,那就是圆房,她从一个女孩转变为属于一个男人的女人时,她愿不愿都会进入这个话语体系中。
和她是女孩的时候误入这样的话语体系不同,那时是要被训斥的,而这时,是最好不要表现出害羞的。越是害羞了,她们会越想要逗你。
但肖凤却能感觉到她们没有恶意,如同还是女孩的时候误入一样,当时是被警告驱逐恐吓远离,现在是被积极接纳要求加快融入。
这和男人们跟女人面前提起这档事时,展现的那种傲慢轻视、打压排挤和明里暗里恶心人不同。这是种类似于少女之间说起月经这样的私密话题时的心照不宣,逗弄她也是带着善意,或者顶多也只是女人之间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肖凤想,她算是有些明白已婚妇女们凑一起谈到这样的话题时,是什么意味了。可是为什么她们要防着女孩们呢?恐怕除了害臊,那就只有是怕会伤害了女孩故意吓她好远离危险。
明白她们没恶意,肖凤也就不会感到那么羞臊了,“没多早,阳志邦今天十点才上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