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个肖凤就气结。早知道昨天晚上该问他今天几点上课的,那她就不说“今晚”了,结果叫他钻了空子一大早来欺负自己,她说理都说不过。
不过,一对夫妻生活在一起,哪里是来讲理的呢。她想,她竟然也有点认同这样的说法起来了。
汪树英和罗丹梅对她这反应倒是意外了,也对她回的话意外。这意思,竟是男人洗的这些羞人的东西吗?她俩当初可都是自己爬起来哼哧哼哧洗的。不是,主要这村里哪见过男人给女人洗这些东西的,娘家妈没教过吗?
汪树英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男人外头事忙,现在也是因着他还新婚新鲜呢,今天他有空给洗,以后还是得自己洗的。不然他要不高兴不乐意了。”
她原先新婚的时候,也绝不会让阳志国洗这些东西的。这新媳妇还真的是太年轻不懂事,真当男人那些情啊爱的长久,也可能是家境太好了,没过过真正贫困人家的日子。她这也是觉得自己作为长嫂,有责任也理应传授弟媳一些为人媳妇的心得。
汪树英的生父是子弟兵,只可惜牺牲了,在抗战胜利前的战场上,至今埋骨之处都找不到。她娘家妈为了讨生活,带着她和妹妹千里迢迢改嫁到乐安乡的矮寨,没多久妹妹也夭折了,不过她又有了新的妹妹还有弟弟。
汪树英一天学都没上过,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但她知道自己本来姓王,她还知道自己名字里的树,和别人的淑啊书啊素啊的都不一样,是树木的树。
因为她记得很小的时候,爸爸随军转战路过家门口回家住了几天,走的时候她送背着被子的爸爸到村口。他指着村口的香樟树说:树树,等过几年你上学了就会知道,你名字里的树就是树木的树,等香樟叶子掉完再长出新叶子的时候,爸爸就回来了。
她守着那棵树一直等啊等,冬天过完了树叶子掉了一地,树上也没光秃秃,只是枝头新叶更嫩绿。后来,她才知道香樟树的叶子是不会掉光的。而爸爸也再没回来。
没了爸爸之后,她的妈妈好像也没有了。她在新家里除了干活就是带孩子,她不像是妈妈的女儿,像是她的小保姆。长到十五岁了,后爸就催着妈妈给她找婆家,说家里养不起她。
婆婆熊顺芳去矮寨给人看病,村里热心的媒人知道她家大儿到了成家的年纪,就要给她相看姑娘。汪树英她娘家妈跟这媒人关系好,就把她也带到了熊顺芳跟前。熊顺芳只说儿女缘分靠自身,但托辞不过人热心,只好把看病收到的平纹布裁了两尺,打发给了两个姑娘。
那是汪树英从没见过的好料子,她本想攒起来给自己做条新裤子,却被她娘家妈骂了一顿,反倒把她原先攒下的碎布头一起掏了出来,做了一双三十九码的新布鞋。
熊顺芳再去矮寨的时候,上次一同去相看的姑娘穿了新布鞋收拾得干干净净,而她送出了那双布鞋。于是,后来阳志国去当面看了她一回,就把她娶回了家。
临出门前,她娘家妈告诫她说,这好姻缘来得不容易,把男人哄好了捧好了她日子不会过得比自己差。这些年她也谨记在心。
主要是,阳志国这个男人她一眼就看中了,觉得他长得白净也爱干净。他穿着那双布鞋去矮寨的那天,明明雨后路滑,别人都走得一身泥泞,他却像个猫三儿一样轻巧,只脏了点鞋底。
肖凤不知道她这话的缘由,但可不认同这样惯着男人,笑着说,“那且等他不高兴不乐意了再看。再说男人勤快点多好,可不能只在婚前和刚结婚的时候装勤快,以后咱又要养孩子又要伺候爹妈,忙完家务理庄稼,女人也只有两只手,哪里就比男人更忙得过来。”
汪树英不认同她,可又感觉她后面说的很有道理,一时不好继续驳她,“这话说的是。只是也指望不上男人家体谅理解我们女人的难处。”
大嫂有多惯着紧着大哥,罗丹梅早见识了,她虽然也觉得让男人洗这些私密的东西不好,但也不会想着去说教肖凤。
何况,老幺一心惦记这凤姐儿好些年,姚家那姑娘多好,家里都劝他要把握住,他愣是都不听。大哥和老三都恨铁不成钢说,怕是只要叫他如愿,让他去肖家上门他都乐意呢!
她打量着肖凤的颜色,见她面若桃李,光彩照人,倒估摸着这两人初次是十分得宜的。想到先头那村口杨家的幺儿媳进门圆房后,整个人两三天里那脸色青白都没什么血色,跟被吸干了阳气似的,也不知该是吃了多大苦头。
她心里替她松口气,打趣到,“小叔是个会疼人的,不是那起子不疼人不体贴的莽汉。”
其实罗丹梅更诧异的是,肖凤对这难以启齿的男女之事,竟是如此落落大方的态度。她是本村人跟大家都熟的,当年圆房后被妯娌婶子们调侃,她算适应很快的了,但也好生害羞了好几天。
反观肖凤,不过脸红了红,嘴上说起来却是没那忸怩劲儿,打岔几句后连脸红耳朵红都褪去了。难道,真如那街上传遍的流言蜚语说的,肖凤早被那钟老三给侮辱了,这会儿才这样不羞不臊?
但罗丹梅很快又否认了这个猜想,男人啊除了那老光棍和二婚的,哪个不挑,又有哪个不在乎自己女人清白的,别提是对这种新娶进门的黄花闺女新媳妇。真要是那样,小叔怎么可能还又是洗床单又是小意温柔没给她苦头吃的。
再斯文的男人在床上都是粗手粗脚的,根本不会顾及女人的感受。成家后她跟大家媳妇们私下说悄悄话,发现男人都是这一个样,上头了只顾自己舒坦,让他们理解女人那是做梦。
习惯了男人都这样之后,大家也不觉得没什么不对。反倒是小叔这种男人才稀奇呢。不过跟他这样的也没几个,不对,怕是全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肖凤确实不去害羞了,倒是意外,两个嫂嫂阳志邦这态度,一个怕他苦了累了,一个专帮他说好话,看起来竟是真把他当亲弟弟待的。只不知真的是阳志邦人好而得来的赞誉,还是女人总被教着去心疼各种男人使然。
总之赞美的话,她也该回些赞美,“他是老幺没给他宠坏,我看是爹妈哥嫂教得好吧。”
两个嫂子连忙摆手,很是鄙夷自家男人的样子。
罗丹梅连说,“哎哟可别说了,爹妈是教得好呢,学不学得到还看自己!那天我和姑姐给你准备定心饭,幺叔生怕委屈了你,不顾规矩要给你准备好吃的,还是婆婆说席上的菜会专门给你送,他才放心。我还说是婆婆教得幺叔好呢,婆婆倒说儿子大了不由娘,成家了是他女人管,怪是我自己教不好老三了。”
她嘴上抱怨着,脸上却笑嘻嘻的,没什么责怪婆婆的意思,肖凤心道看来昨晚上自己对婆婆的性子没看错。只是她这话倒又把阳志邦夸了一遍,肖凤一时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谦辞了,只得笑着听。
汪树英听完也想到了另一回事,连忙笑道:“幺叔真的是自己学得好!幺娘你不知道,那天进门前叫你吹了冷风,其实是我和你三嫂还有姑姐跟咱妈去给你找衣服了。唉,都说大房小事是男人才忙,其实女人针头巴脑的事情哪里又少,我们也实在是没留意,倒是小叔心细,不知道跟哪里知道的,急得站桩也不站了,急吼吼自己冲出来给你弄炭盆。最后还是我劝说规矩不能坏,他才把炭盆交给了我给你送去的。”
肖凤诧异,她知道那炭盆是阳志邦叫大嫂送来的,她送来的时候就说了,但确实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隐由。
罗丹梅也乐不可支,“你都不知道他那虎着脸的样子多吓人,我们一屋子女人都不敢说话,他怕是误会了我们有意的呢。”
肖凤不得不帮他周全几句,“不会的。他那人不笑的时候不就是那个唬人的样子,其实是个纸老虎,戳一下就破功了,几句话就能给他逗笑。”
她们也只嘴上说来笑话并未真的介意,但汪树英还是觉得是他俩新婚感情好,“那还是小叔疼人,只给你面子专门对你笑。咱们村里可没人敢惹他。”
“啊?他往日里竟是这样凶神恶煞的吗?”
汪树英就跟罗丹梅你一言我一语地跟肖凤抖落起来,阳志邦是如何叫村里同龄那些男人对他俯首帖耳的,又是怎么叫婆妈叔伯赞不绝口的,总之说是掀这小叔的老底,其实又是把他狠狠夸赞了一遍。
肖凤听得兴味也暗自好笑,怎么叫她有种,似乎她们害怕说的是阳志邦如何不好,还能把她吓跑了,或是她会抛弃了阳志邦似的。
也或许是,嫁进门的外人们只能这样,你哄着我,我哄着我,才能让自己在这泥潭里有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