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因为玩具和镇上其他小朋友起了冲突，他记着母亲的话要好好讲道理，可对方根本不听，一来二去两人扭打在一块，那孩子见抢不过，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对方母亲寻着哭声赶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开始指责时易。时易也倔，愣是一滴眼泪没掉，一声不吭地站着。

就在这时母亲也赶了过来，时易下意识想解释，但母亲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稳稳把他护在身后，和对方讲起理来。

那女人见说不过她，悻悻地拽过孩子就走，走之前还嘀嘀咕咕地说：“不分好坏就护短，孩子有样学样，早晚吃亏……”

她没再理会，只是蹲下来拉过时易的小手，安慰似得摸摸他的头顶，“阿易不怕，妈妈在。”

感受到被人护着，时易委屈得掉了眼泪，断断续续地想解释事情真相，但她只是把他搂紧怀里，轻声抚慰，“妈妈知道，阿易没有错。”

那时的时易才知道，原来被人无条件偏爱是这么……让人委屈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女人牵着他的手走在巷子里，嗓音温柔细腻，眼里是化不开的爱，“我们家阿易要平安长大，等你长大了，就是你来保护妈妈了。”

“我一定会保护好妈妈！”

……

时易猛地闭上眼，呼吸都带着钝痛，孩时的承诺终究未能兑现。母亲虚弱地倒在鲜血染红的浴缸里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心口像是被那红色再次烫过，一阵揪心的疼。

懊悔、委屈、思念、不甘、憎恨……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他。

他时常想，如果他不存在，或许母亲会有不一样的决定，或许她还能好好的活着不被那些糟心事拖垮。那时的他就是一个累赘，硬生生拖着她在泥潭挣扎。

在他看来，他和那些加害者又有什么两样。他拼命想甩开这些念头，可越是克制，那股自责就越深。

漫长的沉默里，只有山风在耳边呢喃。

忽然，一滴滚烫的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过紧绷的下颌，重重地砸进脚下这片土地里。

———

温亦湳醒来时，时易已经不见了，但是摩托车还安安静静地停在院子里。她也没多想，只当他去修车铺工作了。

她上午去给边叙辅导完课程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开门时发现门还是她走之前锁着的样子，没人回来过。

她心底疑惑一下，按理说时易在修车铺一般中午会回来吃饭，怎么今天这个点了也不见人影？

或许今天很忙，她这样想着。时易不在她就只能随便对付一口。她从橱柜里找了一包泡面，热水一泡，热气氤氲上来，糊了她一脸。

不紧不慢吃完，她上楼休息了一会儿。今天下午还约了苏文文表姐拍照。对方没什么主题要求，就打算拍几组像苏文文那样的照片。

一下午拍得还算顺利，过程中两人沟通也轻松。她也会摆动作，懂得什么时候该看镜头，什么时候不看镜头。中途还换了一次衣服，几组照片拍下来双方都很满意。两人在原地选了几组照片，便各自分开了。

回去的路上碰巧路过修车铺，温亦湳站在远处眺望几眼，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走近铺子，门口蹲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补着电动车胎，她礼貌开口，“您好，我想问一下时易今天没来吗？”

陈叔闻声抬头，见到来的人没惊讶，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忙活，“今天请假了。”

他认得这姑娘，之前远远的见过她和时易在一起，估计是时易朋友，他就如实回答道。

温亦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谢您。”礼貌道了声谢后就离开了。

不在车铺，那是去县城了？

温亦湳心里下意识这么想着。正好她想买个胶卷相机，可以让时易帮忙看看县城有没有卖的，这样她就不用网上买了，不然还得等好几天。

她掏出手机，直接拨了时易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出去，可听筒里只有忙音。打了好几遍，始终无人接听。

她眉头无意识地拢起，打不通的电话让她心里有些不安。站在原地思考一会儿，她打通了周正的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喂？点点有什么事吗？我在接待顾客。”周正声音压得很低。

“对不起，打扰你工作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感到抱歉。

“没事，你说，有啥事。”

“你知不知道时易去哪儿了？”她直奔主题。

“不在车铺吗？”

“不在，车在院里停着，电话也打不通。”

那边沉默一瞬。

“今天是他妈妈的忌日，应该去山里祭祀了。山上没信号打不通电话正常，你找他有事儿吗？”周正将电话拿下来看了眼日期，明白了什么，向她解释道。

温亦湳闻言身形猛的一怔，心头的不安瞬间化为错愕。

忌日？他妈妈的忌日是今天吗？

她脑海里快速翻找着上一世的记忆，她记得他母亲的忌日是在一周后，怎么现在……

来不急细究为什么记忆出现了偏差，她匆忙结束了通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他。

她先回家里将东西都放下，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深秋都夜晚来的早。风又冷又硬，她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望了眼又黑又静的山头，心底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朝着前往后山的路上走着。

她步伐很快，就在快过石桥抵达后山山脚时，忽然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