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你回房间睡吧。”
时易睁眼,侧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腰上。他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揉了揉后颈,像是脖子不太舒服。
“然后呢?你睡沙发?”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那房间是他的,枕头、被子、床都是他的,现在全被她一个“外人”霸占了,她想着反正将就一晚,在哪儿将就不是将就,最起码在沙发她的腿不会伸不直。
“我可以。”
时易想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轻笑一声,声音有点哑:“别忘了,你可是租户,你住这里是要付钱的。你确定你付钱就是为了睡沙发?”
说完也不管她怎么想,继续躺回去,声音带着困意:“进房的时候把客厅灯关一下,把你的门关好,房间里的东西别乱动。”
温亦湳站在原地,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很利落,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他看起来真的很困了,眼皮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睡着。
她站了几秒,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按灭了客厅的灯。
世界一下子暗了。只剩下门口上面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方块。
她停下来,借着月光她看见沙发的轮廓,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脚踝,还有垂在沙发边缘的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她看了几秒,转身走进房间,轻轻带上门。
她躺下去,枕头软软的,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别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洗衣粉的,肥皂的,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下午三点钟的太阳。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她闭上眼,嘴角弯了弯,呼吸逐渐平稳。
—————
门外,时易在黑暗中睁开眼,瞥了眼紧闭的房门,然后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手机震过的时候,他还记得。
晚上八点过,他在县城接了一个修车单子。地方在城南那片废弃工厂区,有一处被改成了修车作坊,里面停着几辆事故车和旧车,横七竖八的,像医院的急诊室。
盘下这地方的人叫辉哥,三十出头,以前在二手市场倒腾过车,后来发现修事故车再转手利润更大,就搞了这个修车厂。时易主要负责技术这块,辉哥负责收车、找买家、走手续。两人合作过几年,那会儿的时易帮辉哥赚了不少。
辉哥这人性情,说要拉时易入股,他拒绝了,只是说以后他修车卖的钱分他一半就行,辉哥当场就答应了。近一年里时易来的次数不多,都是有空了就来,一来待上几天,等车修好了就走。这地方也招了其他人,但辉哥还是喜欢用时易,他技术过硬,干活也利落,人也拼,一个人能干好几个人的活。
这里活儿不轻松。收来的车什么毛病都有——泡水的、撞过的、烧过的,有时候一台车要拆了重装,发动机大修,线束全换,一干就是好几天。
今天晚上收了一台黑色的大众,前脸撞瘪了,水箱破了,大灯碎了一个,但发动机没事。辉哥说两千块收的,修好能卖个两三万。时易正拆保险杠,螺丝拧了一半,手机在兜里震了。
他摘了手套,掏出来看,是周正发的消息。
【点点改主意了,说要租房子,还租不租?】
【租的话你和她沟通吧。我就不当传话的了。】
他盯着屏幕,眉头皱起,心想这大小姐变脸还真快啊。
他盯着屏幕,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拆保险杠。螺丝刀转了半圈,又停下来。他摘下手套,又掏出手机。
【周正说你找我?】
那边很快就回了。
【嗯。】
【什么事?】
【房子还租吗?】
时易手指轻点几下屏幕上的这几个字,突然觉得想笑。
周正说她想租房子,她自己不来问他这个房东,却非要周正来传话。他问她,她也只回一个“嗯”,问“什么事”她才把要租房子说出来,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每一秒都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
想租房子也不找他,又不是没有联系方式,拐弯抹角的,像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伸出触角碰一下,又缩回去,再伸出来,再缩回去。
【不租给大小姐。】
他打下这一句发送过去,他就想看看这位“别扭的大小姐”还能说出什么拐弯抹角的话来。消息发出去后,那边没了动静。他带上手套,装起手机,继续拆保险杠。
过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一震,时易手一滑,扳手磕在车架上,发出铛的一声。他低骂一声,摘了一只手套,拿出手机。
对话框。
【我不是大小姐了。】
时易神色一怔,眼底划过一丝异样。他突然想起她在旅馆时的苍白脸色,在餐馆淡然的神色,看着这句话,他心里莫名烦躁。还没等他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不会弄脏你的屋子的,房租我会按时付给你,不会给你惹麻烦,如果你有什么要求,你可以告诉我,我照做。】
他忽然有点后悔给她发那句“不租给大小姐”了,这样低声下气的她,让他觉得胸口有点闷。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考虑一下吧。】
刚发出,那边很快就回了一条。
【现在不能决定吗?我可以多付一些钱。】
明明之前根本没想租他的房子,现在却迫不及待地想要一个答案,时易忍不住问道。
【你急什么?】
【没什么。】
【?】
【那你考虑好再告诉我吧。】
时易想不明白,问她什么,她始终都不肯说。她永远都吧那句“没事”挂在嘴边。把自己牢牢地关在自己筑起的围墙里,她不说,别人也窥不见。
时易想了想,让她这么着急租房子,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他点开周正的头像。
【今晚出什么事儿了?】
周正发来一条语音,时易没耐心听,直接转文字了。意思大概就是有几个司机大晚上骚扰温亦湳,刚刚他还听见那几人在楼上说些下三滥的话,不过都已经被他解决了。
然后又发来条消息说:“你还是租给她吧,反正你也不吃亏,要不太不安全了,还好今天我在。”
时易回复。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