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昏黄，打在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像山里的沟壑，深蓝色的外套衬得他精神了不少。光线太暗了，快门速度会慢，手稍微一抖就糊了。但他换了最好的衣服，刮了胡子，站在那里等着一张照片，脸上难掩兴奋，她不想扫兴。
她把相机往下压了一点，让他侧了侧身，让炉子窜出的火苗散发的光能打在他脸上。“爷爷，往左边站一点。”常永福往左挪了一小步。
“再过来一点。”又挪了一小步。
“好，别动了。”她微微蹲下来，把相机端平，取景器里他的脸在炉火的光里明暗分明，眼睛很亮。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常永福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好了。“行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点紧张。
“行了。”温亦湳低头看屏幕，光线不太亮，噪点有点多，背景也比较杂，但他的表情很好，认真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眼睛亮亮的，像炉子里刚添了柴。周身被昏黄灯光裹，给照片自带一层暖黄滤镜，朦胧又治愈。
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拍得挺好的，回头我修一下，洗出来给您。”常永福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笑的很满意。
“拍的真好。”常永福毫不吝啬地夸讲道。
温亦湳见他笑的开心，心里也跟着柔软起来。她没想到一张不完美的照片，眼前的这个老人却满意得不得了。她也跟着弯起嘴角，眉眼间的那点拘谨散了不少，整个人在这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安静又温软。
她又翻出之前拍的相片给老人看，那是山外的景色，这个相机里拍的东西不多，但都是老人没怎么见过的景色。突然，她翻到一张照片———
“这不阿易吗？”常永福指着相机，认出里面的人。温亦湳手指一僵，想翻过去已经来不及了。常永福凑近了些，眯着眼看着相机屏幕，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
“拍的真俊，别说，这小子还挺上相的。”语气里带点炫耀的意思，内心的自豪都快溢出来了。
“嗯，他挺上镜的。”时易确实上镜，他骨相好，皮相也近乎贴合，眉骨高，眼窝微微陷下去，鼻梁直而利落，下颌线从耳根一路收拢到下巴，转折处棱角分明，像用刀裁出来的。照片给人的感觉要比本人看着要沉稳内敛一些。
“多给他拍点，那小子不爱照相，年轻就该多记录，老了看才有意思。我们当年没有这个条件拍，你们有，多拍点。”常永福看着屏幕上这张照片，感慨道。
温亦湳愣了一瞬，轻声回应：“好。”
时易再进来时，看到得就是一老一小凑在相机前面。温亦湳站得笔直，身子微微往另一边偏，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的，手里的相机朝下放了放，靠近常永福那一侧。
两个人都在笑，常永福笑得眼角皱纹堆成一团，温亦湳笑得浅浅的，嘴角弯着，眉眼温和，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安静。常永福指着屏幕说着什么，她低头翻了一张，他又指着说，她又翻。
两个人听见动静同时抬起头。常永福先开口：“做好了？”
时易把门带上，语气不咸不淡，“饭得等几分钟。”
常永福“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相机。温亦湳看到时易进来，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看什么呢？”时易步伐悠闲地走过来，坐在一边。
“看点点拍的照片。”他乐呵呵地说，声音比平时亮了不少，“还给我拍了一张，你看看。”
话落，时易这才发现常永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打理过，胡子好像也刮了，他挑眉看向一旁的温亦湳，眼神里颇有探究意味。
常永福拉着他过去看，自己则退到一边。时易高大的身影压过来，遮住了一小片光源，他的手臂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她僵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另一边偏了偏，手指在相机上攥了一下，指节有点发白。
她把那张照片翻出来，把相机递到他跟前，手伸得很直，像是在递一件很烫的东西。
他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异样，低头凑过去看了一眼，常永福穿戴整齐，站得笔直，甚至有点僵硬，但他眼神很亮，就像得到糖的小孩。
时易没见过他这幅模样，印象里，他总是弓着腰，穿着带补丁的衣服，都是他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线像虫子般缠绕，难看极了。
他给他买新衣服，他也是要放起来，等到逢年过节拿出来穿一次，时易看到就说他，放着好好的新衣服不穿，就扒着旧衣服不放，他总不在意地说：“衣服补补还能穿，穿烂了我会自己换。”
但他不是不想穿，是好的东西穿在身上，他不知道该去哪儿。现在他哪儿也去不了，也不想去了。
他习惯了，旧衣服穿着舒服，这山头住着踏实，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不折腾了。
他收回目光，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还凑活。光线不好，都糊了。”
“能p。”她小声回道。
他侧头扫了她一眼，目光深敛，没作声，又坐回去了。
“他不懂瞎指点，我看挺好。”常永福瞪了时易一眼，那眼神颇有嫌弃意味。
被老爷子说了，他也不还嘴，伸手去拿桌上的糕点。纸上放着被掰成几块的白皮酥，露出内馅，还有一块整个的白皮酥，圆圆的，他拿起大的来，想也没想就往嘴里塞。
“哎——”温亦湳出声，声音不大，但急了一下。她想说那块是她咬过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脸从耳根开始烧。
“我买的还不让我吃了？”时易嚼了一下，含含糊糊地问。
常永福也出声了，语气比温亦湳急得多：“你慢点吃，那玩意干，一口吃容易噎着——”
时易已经把整块塞进嘴里了。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确实干，干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他伸手拿过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了。
“你看，噎着了吧。”常永福又气又无奈，“都说了干，还一口吃。刚刚点点给我掰成小块，我都觉得有些干，你这一块下去，肯定噎。”
听到这话，他下意识看向桌面被掰成小块的白皮酥，心里动了一下。
这大小姐还挺细心。
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常永福见桌子上糕点少了，他才反应过来，拍了一下时易的背，力道不大，埋怨道：“臭小子，不会拿新的吗？吃人家点点的干什么。”
温亦湳头更低了，像是被戳中心事的少女害羞地低头。
时易擦嘴的动作一滞，目光投向温亦湳，见她脸上有一丝不自然的红。他想了想，他刚才吃的那块，边缘好像是不怎么齐，像是被咬过的。
“吃都吃了，还能吐出来不成？”他把那粒碎屑从纸上捏起来，扔到炉子里，“想吃自己再拿。”
温亦湳见他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她如果再追究，好像显得她小题大做。一块糕点而已，咬过一口又怎样，他吃都吃了。思及此，她头抬起来了些。
他拍拍手上的碎屑，推门出去：“我去看看饭。把桌子收拾出来，准备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