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满院繁花,她不觉得欢喜;
吃到精致点心,她不觉得香甜;
听着旁人夸赞,她不觉得荣幸;
就连沈清日日相伴的温柔,她也只觉得像一层温水,将她轻轻裹住,却暖不到心底。
她依旧会应声,会微笑,会按照旁人期待的样子,做一个端庄温婉、娴静得体的夫人。
别人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该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举止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双眼睛里,始终空落落的,没有半分神采。
有时她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随风晃动的花枝,会怔怔出神很久。
心底总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极不对劲。
她好像忘了很多事,忘了自己本该是什么模样,忘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开心,也忘了心跳真正发烫是什么滋味。
沈清靠近时,她会顺从地依偎过去,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类似书卷与草木混合的气息,温顺得毫无防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是静的,是冷的,是不会动的。
他对她越好,越体贴,越无微不至,她越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精心摆放的人偶。
有人替她安排好了一切,有人对她极尽呵护,可她没有渴望,没有期待,没有不安,也没有依恋。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柔日复一日。
空痕无血,幻梦生疑
幻境里的岁月,是没有刻度的。
阿沅从未算过,自己究竟嫁过来多久。是几月,还是几年,她全然没有概念。
因为这座大宅里的一切,都凝固在了最好的时辰里——
庭院里的花常开不败,枝头的叶从不枯黄,连日光都永远停在暖洋洋的午后,不升不落,不急不缓。
更诡异的是,府中所有人的容颜,自她成婚那日起,就再也没有变过。
丫鬟们依旧是少女模样,眉眼娇嫩;
管事们依旧沉稳,不见半分风霜;
就连偶尔登门的宾客,也永远是那几副熟面孔,笑容一成不变,声音也始终温和。
没有人变老,没有人憔悴,没有人病,也没有人伤。
起初阿沅只当是日子安稳静好,从未深思。
她依旧像一具精致的木偶,顺着幻境的轨迹行走,笑不由心,哭也无泪,日复一日,麻木度日。
直到那一日,意外猝然打破了这片死寂的温柔。
她在庭院廊下行走,脚下不知被什么轻轻一绊,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青石地上。
一阵尖锐的疼瞬间从膝盖传来。
阿沅蹙着眉,轻轻挽起裙摆,低头看去。
膝盖处的衣料已经磨破,底下的皮肉泛红,一道清晰的伤口狰狞地绽开,看着触目惊心,痛感也真实无比。
她下意识地等着鲜血渗出,等着丫鬟惊慌地赶来包扎。
可等了许久,那道伤口就那样静静躺在那里,只有破损的皮肉,却没有半滴鲜血流出。
没有殷红,没有温热,连一丝腥气都没有。
就像是……瓷娃娃摔裂了纹路,只有伤痕,没有生机。
阿沅僵在原地,心口第一次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这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笼罩她许久的迷梦。
从这天起,她心底那层麻木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不再一味顺从,不再无知无觉地随波逐流。
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渐渐有了细微的光亮,开始悄悄观察这座看似完美的府邸,观察身边每一个人。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每天发生的一切。
清晨,总是同一个丫鬟在同一个时辰推门进来,端来一模一样的点心,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夫人,今日天气晴好,您可要起身用些点心?”
上午,总有管事在庭院里清点货物,动作、步伐、转身的角度,分毫不差。
午后,廊下的婆子会坐在一起绣花,说的闲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连停顿、笑出声的时机都完全一致。
黄昏,仆从们换班,路线整齐,神情木然,像被线牵着的傀儡。
一天,两天,三天……
阿沅默默记在心里,越记,心底越凉。
原来这座大宅里,除了她与沈清,其余所有人,都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天的轨迹。
动作一样,话语一样,表情一样,连发生的小事都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他们活得像画,像戏,像被设定好的阵法纹路,唯独不像活生生的人。
整座府邸,只有两个人是例外。
一个是她的夫君,沈清。
他待她依旧温柔体贴,却会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眼神微冷,气息微变,偶尔流露出不属于凡人的沉郁与偏执。
另一个,是府里不起眼的花奴。
那人总是沉默地打理庭院花草,衣着朴素,低着头,很少与人说话。
旁人都在重复轮回,唯有他,偶尔会换一种修剪花枝的姿势,偶尔会抬头望向天边,眼神里藏着一丝旁人没有的、极淡的茫然与清醒。
阿沅藏在窗后,指尖微微攥紧。
伤口无血,人事重复,容颜不老……无数诡异的碎片在她心底拼凑。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她所在的地方,根本不是人间。
她过的日子,也不是真正的人生。
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巨大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