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京中世家轮番设宴,一来辞旧迎新,二来联络世家情谊。
这日,丞相府设下年末盛宴,遍请朝中权贵,镇国将军府自然也在宴请之列。
薛夫人早早便起身打理,亲自为薛清辞挑选了一身正红色织金罗裙,裙上绣着折枝海棠,头戴赤金镶红宝石抹额,腕间套着通透的羊脂玉镯,一番装扮下来,更显得她面若桃花,娇美夺目。
只是这娇美之下,依旧带着几分难驯的骄矜,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眼神灵动,透着几分不耐。
“今日是丞相府的盛宴,满朝权贵皆会到场,你可得收敛些小脾气,莫要像平日那般胡闹,知道吗?”
薛夫人一边细心整理着她的裙摆,一边柔声叮嘱,眼底满是无奈与宠溺。
薛清辞撇撇嘴,漫不经心地点头:“知道了娘,我不乱闹便是。”
母女二人乘着雕花马车,一路行至丞相府门前。
此时府前车水马龙,权贵车马络绎不绝,各家公子小姐身着华服,往来寒暄,一派热闹景象。
众人见薛夫人携着薛清辞下车,原本喧闹的场面竟是微微一滞。
在场的世家公子小姐们,一瞧见薛清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眼神里带着几分熟悉的忌惮,毕竟这位小霸王在京中闯下的名头,实在让人印象深刻,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到她。
薛夫人牵着薛清辞步入宴会厅,殿内丝竹悦耳,香气萦绕,权贵夫人们两两相伴,谈笑风生,公子小姐们也聚在一处,低声叙话。
相熟的世家夫人立刻上前,与薛夫人拱手见礼,几句寒暄过后,便热络地聊起家事、京中趣事,一时相谈甚欢,渐渐顾不上身边的薛清辞。
薛清辞本就厌烦这般虚与委蛇的应酬,听着耳边连绵不绝的客套笑语,只觉得满心烦躁,半点不愿凑上前去。
她趁着薛夫人与人交谈入神,悄悄抽了手,避开喧闹的人群,循着廊下偏角,寻了一处靠窗的安静角落落座。
此处远离宴席中心,光线柔和,窗外还能望见庭院里的寒梅,少了人声嘈杂,倒格外清净。
她单手支着下颌,慵懒地靠在朱红廊柱上,也不搭理周遭投来的目光,只是静静看着窗外,一身骄矜之气收敛了大半,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沉静。
席间众人余光瞥见她,皆是暗自好奇,眼底满是诧异。
往日里这位薛三小姐,赴宴从不安分,要么在席间四处闹腾,要么抢着成为众人目光的中心,从未有过这般安安静静独坐一隅的模样。
今日她非但没胡闹滋事,反倒主动避开热闹,守着规矩不声不响,实在是反常至极。
几位世家小姐彼此对视一眼,皆是满眼疑惑,悄悄低声议论,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就连那些忙着寒暄的夫人们,偶尔瞥见角落安分的身影,也忍不住多打量几眼,心中纳闷不已。
薛清辞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独享着这份清净。
此处远离喧嚣,光线柔和,耳畔只剩隐约的丝竹雅乐,格外清净。
庭院里,寒梅尽数绽放,疏朗枝桠缀满莹白浅粉的花瓣,寒风轻拂,落梅微颤,清冽的梅香顺着窗缝漫进来,萦绕在鼻尖。
她单手支着下颌,慵懒地靠在沿上,往日里满身的骄纵戾气尽数收敛,只剩难得的沉静温柔。
望着那一片灼灼梅花,她眼底漾出浅浅的期许,指尖轻轻摩挲着裙上绣纹,轻声喃喃自语,声音轻软,只够自己听闻:“梅花开了,父亲与哥哥快回来了。”
自她记事起,镇守边关的父亲与两位兄长,便总在梅花盛放的年关,踏雪归京。
满院梅香,是她一年到头最盼的讯号,意味着阖家团圆,意味着能扑进父亲兄长怀里,享受难得的陪伴。
不远处的薛夫人无意间瞥见女儿这副安静盼归的模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梅林,嘴角勾起温柔又欣慰的笑意。
周遭的世家夫人们也看在眼里,纷纷笑着轻声夸赞,说薛三小姐看似骄纵,实则满心念家,懂事得很,往日的忌惮之意,又淡了几分。
薛清辞全然未在意旁人的目光,只静静望着满树梅花,眉眼间是不加掩饰的期盼,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远在边关的家人归来。
薛清辞正望着满院梅花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叫住她:
“薛三小姐。”
她微怔,回头望去。
立在身后的是一位从未见过的世家小姐,衣着雅致,眉眼温顺,瞧着性子极软,手里还捧着一只暖炉。
见她看来,那小姐微微屈膝,礼数周全,语气诚恳:
“窗边风凉,里头暖阁烧着地龙,更舒服些。若你不嫌弃,不如随我一同进去坐坐,说说话也好。”
这话一出,不止薛清辞愣住,连不远处留意着这边的几位夫人小姐,也都悄悄顿住了话头。
京中谁不知道薛清辞的性子?
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今日她虽安分,也从没人敢主动上前搭话。
薛清辞一时竟没回过神。
长这么大,要么是被人绕道走,要么是被人暗地议论,要么是被人碍于情面勉强应付,从没有一个贵女,会这样温声温意、主动邀她一起说话取暖。
还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她惯会骄横撒泼,却从没应对过这般直白的善意,一时反倒有些无措,骄纵的神色淡去大半,只愣愣看着对方,半晌才不太自然地“嗯”了一声。
那小姐见她应允,浅浅一笑,侧身引着她往暖阁去。
周遭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有惊讶,有好奇,也有暗自打量。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暖阁,地龙烧得正旺,一屋子暖烘烘的,连空气都绵软了几分。
薛清辞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意弄得有些不自在,往日里横冲直撞的劲头收敛了不少,迟疑片刻,还是先开了口。
“我还没请教,你是哪家府上的小姐?看着面生得很,从前在京里从未见过你。”
那女子闻言停下脚步,轻轻屈膝一礼,声音温温柔柔:
“回三小姐,臣女并非京中人士,只是前些时日才随父亲调任进京,这还是头一回在京城参加宴席,故而三小姐不曾认得我。”
她说得坦然,没有半分避让,也没有旁人面对薛清辞时的拘谨与畏惧。
薛清辞愣了愣,心头那点惊愕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