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西,出了京城,过了州府,景致便一日比一日开阔。
起初还是田畴阡陌、炊烟袅袅,行得几日,官道渐渐开阔,人烟稀疏,连风都变得粗粝起来。
薛清辞起初还耐不住性子在车里闹腾,后来索性掀着车帘,一路趴在窗口往外看。
天是极高远的蓝,云是极散漫的白,一眼望出去,天地辽阔得没有边际。
风吹过茫茫草原,草浪一层层起伏,像无边无际的绿海,偶尔有成群的牛羊散落其间,被牧人的笛声惊得缓缓挪动。
没有京城的高墙深院,没有亭台楼阁,没有拥挤的车马与人声,只有长风浩荡,日月高悬。
傍晚时分,落日悬在天际,把天空染成一片炽烈的金红,连远处的戈壁沙丘都镀上暖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这般壮阔景象,是她在京城从未见过的。
夜里宿在驿站,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沙土的气息,不像京城的风那样温润,却格外清爽。
兄长指着远处的天际教她辨认星辰,说边关的星,比京城更亮、更低,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再往西行,草木渐少,露出大片裸露的岩石与黄沙。
风一吹,沙尘漫卷,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长城轮廓,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
偶有戍边的骑兵列队而过,铠甲在日光下冷亮,身姿挺拔,马蹄踏地整齐有声,带着一股肃杀凛然的气势。
薛清辞看得一时失神,忽然明白,父亲与兄长守着的,竟是这样一片辽阔又苍凉的天地。
一路风餐露宿,全然不比京城的锦衣玉食。
白日里边塞日光毒辣,长风卷着细沙扑面而来,夜里露宿野外,寒气裹着风沙侵人,连饮水吃食都时常简陋。
从前在京中,薛清辞是捧在掌心的千金小姐,日日敷着母亲备好的胭脂膏子,肌肤娇嫩得碰不得一点风霜。
不过半月光景,原本白皙细腻的脸颊,被风沙吹得泛起淡淡的高原红,指尖也少了往日的绵软细腻,攥缰绳时磨出了浅浅薄茧,眉眼间的娇憨稚气,也被这边塞风霜磨去了些许。
歇脚时,二哥薛绍昀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笑着打趣:“咱们的娇小姐,如今成了边关小丫头,这皮肤糙了,回去怕是要哭鼻子。”
薛清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非但不恼,反倒扬着下巴回怼:“这是风沙赠的印记,我才不觉得丑。”
话虽如此,夜里坐在驿站灯下,她会摩挲着盛语棠送的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细腻的润肤膏,心头便泛起暖意。
她会对着烛火,慢慢拆开盛语棠寄来的书信,看着纸上温软的字迹,读着对方叮嘱她保养肌肤、保重身体的话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偶尔也会铺开信纸,提笔给盛语棠回信,写这边塞的落日与长风,写成群的牛羊,字里行间全是鲜活的欢喜。
还会特意提一句,自己虽晒黑了、皮肤粗了,却一点也不觉得苦,等回去时,要带边塞独有的梅花干枝送给她。
她学着父兄的样子,身着简便劲装,跟着他们一同骑马踏过草原戈壁,听牧人唱苍凉的牧歌,看士兵演武操练,亲手摸过厚重的长城城墙,触碰过父兄曾身披的铠甲。
她任由边塞的风吹乱发丝,鼻尖萦绕着草木与沙土混合的气息。
京城的繁华喧嚣、闺阁里的娇柔讲究,全都被这浩荡长风抛在身后。
在这无边无际的苍凉天地里,在陪着父兄风餐露宿的日子里,褪去了满身娇气,肌肤虽糙了几分,眼底却多了前所未有的光亮与沉静,活得肆意又坦荡。
抵达边关军营那日,薛清辞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号角声穿云裂石,士兵们身着铠甲,在演武场上挥汗操练,拳脚相撞声、兵器交接声震耳欲聋,个个身姿矫健、气势如虹,那股勇往直前的英气,比京城所有的繁华景致都更让她心潮澎湃。
当晚用饭时,薛清辞搁下碗筷,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薛将军与两位兄长,一字一句道:“爹,大哥,二哥,我要学武!我要跟你们一样,练拳脚、耍兵器!”
这话一出,席上瞬间安静。
薛将军眉头一蹙,想也不想便拒绝:“胡闹!军营乃是练兵戍边之地,刀枪无眼,岂是你一个姑娘家胡闹的地方?你安心在营中厢房住着,日常看看风景便好,学武之事休要再提。”
“我不是胡闹!”
薛清辞急着站起身,指着窗外演武场的方向,“我看着兵士们操练特别厉害,我也想学,以后也能保护自己,也能……也能跟你们一起守着这里!”
大哥薛绍珩连忙安抚,语气满是心疼:“阿辞,练武太苦了,每日要早起扎马步、练拳脚,风吹日晒,还要挨摔受痛,你从小在京中娇养,怎么受得住这份苦?再说刀剑不长眼,万一伤了你,我们怎么跟母亲交代?”
二哥薛绍昀也跟着附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是啊小妹,咱们薛家护着你就好,没必要让你吃这份苦,你还是安安稳稳的,别让爹和我们担心。”
薛家父子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劝阻之语,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在他们眼里,薛清辞依旧是那个需要捧在掌心呵护的娇贵小姐,哪里舍得让她沾染半分习武的凶险与辛苦。
薛清辞心里憋着一股气,却也知道硬碰硬没用,干脆闷声坐下,不再言语,可心底想学武的念头,却愈发强烈。
她偏不信自己吃不了这份苦,偏要做出个样子给父兄看看。
自此之后,薛清辞便多了个心眼。
每日天不亮,军营里号角刚吹响,她就悄悄起身,换上简便的劲装,躲在演武场旁的沙丘后面,偷偷跟着士兵们一同操练。
看兵士们扎马步,她也跟着双腿分开、重心下沉,一开始不过半柱香就双腿发抖、浑身冒汗,咬着牙强撑着,腿肚子抖得厉害也不肯停下,直到浑身被汗水浸透,才扶着沙丘慢慢喘息;
看兵士们练基础拳脚,她就默默记着招式,跟着抬手、踢腿,动作笨拙也不放弃,一招一式慢慢揣摩;
听着兵士们喊着操练的号子,她也跟着在心里默念,浑身充满了劲儿。
白日里父兄看着她安分乖巧,全然不知她私下的举动。
她的手臂、腿上时常因为招式不对,或是不小心磕碰而青一块紫一块,掌心的薄茧也越来越厚,可她从来没喊过一声苦。
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看着场上英姿飒爽的兵士,想着要成为能与父兄并肩、能独当一面的人,便又咬着牙继续坚持。
日出日落,风沙依旧,薛清辞就这般瞒着薛家父子,日日偷偷跟着操练,往日的娇气被一点点磨去,眼底的执拗与坚定,却越来越亮。
这日天刚蒙蒙亮,营中号角还未彻底吹响,演武场上已是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