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寒冬,薛府的梅园,一夜之间漫山梅花尽数绽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染得整个院落都是清冽的香气。
又是一年年关至,街巷里处处张灯结彩,爆竹声隐隐传来,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团圆迎新,满京城都浸在阖家欢聚的暖意里。
薛清辞一袭素色冬衣,独自立在梅树下,伸手轻轻拂过枝头凝着薄雪的花瓣,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落寞。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日。
从清晨等到日暮,从雪落等到雪停,始终没能等到那个她日夜期盼的身影——没能等到戍边多年的父兄,踏雪归府。
年关团圆,是世间最寻常的期许,于她而言,却成了最难实现的心愿。
寒风卷起枝头碎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微凉刺骨,却比不上心底半分的怅然。
她日日派人守在府门口,夜夜望着边关的方向,只盼能等到父兄归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过一个安稳的团圆年。
可终究,还是落空了。
暮色渐浓时,府外传来驿卒急促的脚步声,没有期盼已久的归人,只有一封带着边关风沙气息的书信,被驿卒恭敬递到她手中。
信封边角被磨得有些破旧,字迹是父亲沉稳有力的笔迹,寥寥数笔,写着她的名字,一眼看去,便知是一路加急,辗转多日才送到京城。
薛清辞指尖微颤,缓缓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纸上字迹依旧刚劲,却难掩行间的仓促。
父亲在信中说,边关突发战事,匈奴扰边,军情紧急,新年之际无法归京,让她好生照料母亲,好生照看府中,不必挂念。
又再三叮嘱,京城暗流汹涌,皇家猜忌未消,让她万事隐忍,收敛锋芒,护好自身,护好薛家,待边关战事平定,便即刻归乡。
寥寥数语,全是牵挂,全是身不由己。
寒风掠过,梅花簌簌飘落,落在信纸之上,与淡淡的墨痕相融。
薛清辞攥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仰头望着满树凌寒绽放的梅花,眼眶再次发烫。
她早该想到,边关从无安稳之日,父兄身为镇国武将,身负守土之责,家国在前,便注定无法顾及小家团圆。
这漫天梅花,岁岁盛开,可他们一家人,却已有数载,未能在年关之时,好好团聚过。
她不怨,只是满心牵挂与担忧。
担心边关的严寒,担心战事的凶险,担心父兄餐风露宿,担心他们身陷险境,无人照料。
满府的年节喜庆,都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孤寂。
母亲整日倚门盼望,到头来也只等来了一封家书,早已心力交瘁,独自在房中垂泪。
薛清辞将书信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纸上残留的、属于父兄的气息,静静站在梅树下。
漫天梅花落尽,满地皆是雪白,年关的暖意笼罩着京城,却唯独绕开了这盼归之人。
她轻轻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心底默默默念。
愿边关战事早平,愿父兄平安顺遂,愿来年梅开之时,他们能踏雪归来,一家人,真正团圆。
此后无数个日夜,她依旧会戴着伪装,在京城的暗流里步步为营,护住母亲,守住薛家,耐心等着,等着那远在边关的人,平安归来。
薛母早早便吩咐下人备好了年夜饭,满满一桌子菜,全是父兄平日里爱吃的菜式,即便知晓他们归不来,依旧习惯性地备下,像是这样,便能算一家人团圆。
她坐在桌前,望着桌旁空着的两个席位,眼底满是掩不住的落寞,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半晌都没动筷。
“娘,该用年夜饭了。”
薛清辞走上前,轻轻握住薛母微凉的手,声音温软,褪去了所有伪装,没了宗学里的草包模样,没了街头的骄纵跋扈,只剩满心的温柔与心疼。
她特意换上了一身喜庆的红裙,长发挽起,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想借着这抹亮色,驱散府里的冷清,也宽慰母亲的心。
薛母抬眸,看着眼前懂事的女儿,眼眶微微泛红,强扯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好,好,咱们娘俩过年。”
桌上菜肴丰盛,热气氤氲,却难掩心底的空落。
母女二人相对而坐,慢慢用着饭,话语不多,却处处透着相依为命的温情。
薛清辞不停给薛母夹菜,说着京中琐碎的趣事,刻意避开边关的话题,只想让母亲少些担忧。
薛母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门外。
望着那漫天烟火,满心都是远在边关的夫君与儿子,不知他们是否能吃上一口热饭,不知战事是否凶险,不知他们是否平安。
“也不知你父兄,在边关过得好不好,天寒地冻的,能不能熬过这冬日。”
饭罢,薛母拉着薛清辞坐在暖炉旁,声音哽咽,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别人家都阖家团圆,偏偏咱们家……”
薛清辞靠在薛母肩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将自己的暖意分给母亲,眼底也泛起酸涩,却依旧柔声安抚:“娘,别担心,父兄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定会平安无事的。等边关战事一平,他们就会回来了,往后咱们一家人,定会好好团圆。”
她何尝不想念父兄,何尝不渴望团圆,只是她不能哭,不能失态。
如今她是母亲唯一的依靠,是薛家唯一的支撑,她必须坚强,必须稳住心神,替父兄守好母亲,守好这个家。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窗外烟火璀璨,爆竹声阵阵,将年节的氛围拉满。
母女二人依偎在一起,说着贴心话,聊着过往一家人团圆的趣事,那些温暖的回忆,成了这清冷新年里,唯一的慰藉。
薛清辞命下人取来梅花枝,插在青瓷瓶中,放在桌案上,暗香浮动,与屋内的暖意相融。
她陪着薛母守岁,给母亲揉肩捶背,讲着宗学里的趣事,逗母亲开心,直到夜深,薛母渐渐有了倦意。
安顿薛母睡下后,薛清辞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烟火,朝着边关的方向,默默凝望。
她知道,这个年,虽无父兄相伴,有母亲在身边,便是安稳;她也坚信,只要她们母女相依,守好这份安稳,待来年春暖花开,父兄定会踏雪归来,一家人真正团圆。
烟火落尽,夜色渐深,将军府虽无满堂喧闹,却有着母女相依的脉脉温情,藏着思念,也藏着期许,在这除夕夜里,静静守着一份平安,盼着一场归期。
夜半更深,窗外的烟火渐渐稀了,府里只剩下守夜的下人轻手轻脚走动。
薛清辞刚安顿母亲睡下,正立在窗前望着边关方向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浅而规矩的叩门声。
下人不敢擅决,匆匆来禀:“小姐,门外是宗学的苏夫子,说有要事见您。”
薛清辞微一挑眉,压下眼底的落寞,理了理衣襟缓步出去。
门一开,寒夜里飘进细碎雪沫。苏修然一身青衫立在灯下,肩头沾了些夜寒,手中捧着一个素色布包,神色温雅,却带着几分郑重。
“深夜冒昧叨扰,望薛小姐恕罪。”
薛清辞示意下人退下,淡淡开口:“夫子何必多礼,年关之夜,怎会到此?”
苏修然将手中布包递上,声音放轻:“今日新年,在下略备薄礼,聊表心意。一则贺岁,二则……也是辞别。”
薛清辞微怔,接过布包拆开,里面是一方端砚,砚侧刻着一枝极淡的寒梅,刀笔工整,看得出是他亲手所镌。
“辞别?”
苏修然颔首,目光沉静,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陛下已有旨意,名义上是升迁,实则调离京城,外派地方任职。此后,宗学是再也不会回去了。”
薛清辞握着砚台的手指猛地一顿。
不是平步青云入翰林院,不是近在天子脚下的照应,而是远调离京。
这意味着,那个在宗学里与她心照不宣、暗中递消息、关键时刻帮她打掩护的人,从此将彻底离开京城这个漩涡。
往后她在宗学,在深宫耳目环视之下,便再无一个能默契搭戏、懂她伪装之人。
连这一点隐秘的支撑,都要被生生抽走。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几分大小姐的散漫,只是笑意淡了些:
“原来是这样……也算高升,只是路途遥远,辛苦夫子了。”
苏修然看得明白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