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一别,山高路远,日后在京中,在下怕是很难再及时给小姐递消息。凡事只能靠小姐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语气沉而郑重:
“当年之恩,没齿难忘。薛家世代忠良,小姐这般隐忍负重,在下始终敬佩。
纵使人在地方,若有与薛家相关的风声,在下必会想尽办法传信回京。”
苏修然脚步顿在风雪之中,没有回头,只声音清稳而坚定,隔着半开的府门传来:
“薛小姐,今日一别,不知再见何期。
但总有一日,我苏修然定会回京。”
风雪卷动他的青衫,他微微侧过脸,眸光在夜色里格外清亮:
“待我站稳脚跟,能真正在朝堂之上,为忠良说一句公道话,
我必定回来。
届时,愿薛家早已团圆,小姐不必再这般步步为营、孤身撑持。”
她依旧不能露半分脆弱,只轻轻点头:
“我明白。夫子一路保重,前程安稳。”
苏修然躬身一礼,再不多言,转身踏入茫茫夜色与风雪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门轻轻合上。
薛清辞仍立在廊下,指尖紧紧攥着那方寒梅砚,冰凉的砚台渐渐被掌心捂得微暖。
她望着沉沉夜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梅花暗香浮动,新年的风依旧寒冷,
寒风吹过檐角,远处隐约又有爆竹声响,衬得这一刻越发安静冷清。
薛清辞抱着那方寒梅砚,心头第一次清晰地涌上孤意。
升迁是假,调离是真。
陛下连一个与她稍有往来、心存善意的文人,都不愿留在京城。
这看似恩宠的背后,猜忌竟已深到这般地步。
夜更深了,梅花暗香浮动,新年的喜气还未散尽,她却已清晰地知道——
从今往后,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她只能更加孤单,更加谨慎。
新年伊始,街巷间还残留着年节的喜庆,薛清辞晨起梳妆,特意选了一身得体的衣裙,备好了给盛语棠的新年贺礼。
整整一个除夕,从阖家守岁到爆竹声声,她始终没有等来盛语棠的只言片语,没有期盼中的祝福,没有半分音讯。
往日里,她们二人亲密无间,但凡节日,必定是最先互道喜乐,哪怕只是一句简短的问候,也从未缺席。
可这一次,跨年的烟火燃尽,新年的朝阳升起,她的案头,始终没有属于盛语棠的书信或口信。
心头压着一丝莫名的不安,薛清辞还是备了贺礼,亲自前往盛府,一来道贺新年,二来也想问问缘由。
可刚到盛府门前,递上名帖,说明要寻盛语棠,平日里对她恭敬有加的盛府门人,却神色躲闪,只躬身回话:“回薛小姐,我家小姐如今已不在府内。”
“不在府内?”薛清辞握着礼盒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头一沉,追问道,“新年佳节,她去了何处?何时归府?”
门下人低着头,语气含糊,只反复说着:“小人不知,小姐离去多时,具体去向,府中并未吩咐。”
再多问,对方只是闭口不言,态度客气却疏离,半分有用的消息都不肯透露。
薛清辞站在盛府门前,看着朱红紧闭的府门,寒风掠过,吹起她鬓边的发丝,心头的不安瞬间蔓延开来,再也压不住。
她没有再强求,转身缓步离开,一路之上,满心都是暗自思量。
语棠绝非无故疏远之人,她们是彼此在这京中唯一的挚友,是危难之时会相互撑腰的知己,断不会平白无故,连一句新年祝福都不肯送,更不会悄无声息离开府邸,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是盛府出了事?还是语棠遭遇了什么变故?
亦或是,因为她薛家如今身处险境,帝王猜忌不断,盛家为了避祸,刻意将语棠送走,刻意与薛家划清界限?
苏修然被外派离京,如今连她最亲近的挚友,也悄无声息不知所踪,连一句告别都不曾留下。
是身不由己,还是刻意疏远?
是盛家忌惮皇家权势,怕被薛家牵连,所以才将语棠送走,彻底断了两人的往来?
还是语棠遭遇了什么难处,被人限制,无法与她联系,甚至无法与她道别?
薛清辞越想,心头越是发沉,指尖冰凉。
这京中风云变幻,人人自危,亲近之人一个个离去,苏修然远调,语棠不知所踪,偌大的京城,她身边的支撑一个个被抽走,只剩下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在这暗流里苦苦支撑。
薛清辞一路默然回府,心头五味杂陈,有失落,有担忧,有不解,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
年节的余温尚未散尽,皇家宗学便如期开学。
薛清辞依旧是往日那副散漫模样,踩着时辰慢悠悠踏入学堂,眉眼间带着未脱的娇慵,可目光扫过课堂的那一刻,心底还是狠狠一沉。
往日里固定坐在她身侧,会悄悄替她打掩护、塞给她蜜饯、低声同她说话的盛语棠,位置空空如也,桌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分明是不曾有人来过。
再往讲台处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面容严肃、全然陌生的老夫子,捧着书卷端坐其上,周身透着疏离严苛,再也不见苏修然温文尔雅、心照不宣的身影。
不过短短一个新年,宗学里便已是人事皆非。
学堂里并未开课,一众世家子弟、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着声音议论纷纷,看向薛清辞的目光,也带着几分探究与窃窃私语,话题绕不开骤然消失的盛语棠,与被换掉的苏夫子。
“你们发现没?盛语棠今日也没来,这都已是开春开学,她总不会还在府中耽搁吧?”
“何止是没来,我听家里人说,自年前开始,盛家小姐就没了踪影,盛府上下闭口不谈,连个缘由都没有,实在是奇怪!”
“还有苏夫子,往日授课温和,怎么突然就换了人?我父亲打听了许久,才说苏夫子是被调离京城,外派地方去了,好好的文人,怎会突然远调?”
“依我看,这事怕是和薛家脱不了干系!你们忘了年前四皇子亲赴薛府生辰宴,赐刀试探的事了?薛家如今本就被陛下忌惮,苏夫子素来与薛清辞走得近,怕是被牵连了!”
“那盛语棠呢?她可是薛清辞最要好的姐妹,难道也是因为薛家,才被盛家悄悄送走,刻意避嫌?”
“十有八九是这样!盛家何等精明,怎么会甘愿被薛家拖累,自然是早早断了往来,把小姐送走,免得引火烧身!”
议论声细碎却清晰,一字不落地传入薛清辞耳中。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草包模样,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神散漫地望着窗外,仿佛对周遭的议论毫不在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涌不休。
众人的议论,印证了她年前所有的猜测。
苏修然被调离京城,本就是皇权猜忌下的牺牲品,是为了斩断她在宗学里的隐秘支撑;而盛语棠迟迟不归,确如众人所言,是盛家为了自保,为了避开薛家这趟浑水,刻意将人送走,彻底断绝了两人的往来。
往日里,有苏修然暗中照拂,有盛语棠相伴左右,即便她伪装草包,在宗学里受人排挤,也总有依靠。
可如今,夫子换人,无人再替她遮掩;挚友无踪,无人再与她并肩。
偌大的学堂,满室同窗,竟无一人是可信任之人,只剩她孤身一人,还要继续演着不学无术的戏码,承受着旁人的议论、打量与若有似无的排挤。
讲台上,新夫子重重一拍桌案,呵斥众人安静,学堂里的议论声才渐渐停歇。
薛清辞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孤寂与坚定。
没人再护着她,没人再懂她的伪装,往后在这宗学里,在这暗流汹涌的京城,她只能依靠自己,步步为营,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而那些远去的、离散的,她只能深埋心底,继续扛着一切,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