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宗学开学,人事皆非后,薛清辞依旧维持着往日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
每日清晨,她依旧是踩着点慢悠悠晃进宗学,课堂上照样昏昏欲睡、策论空白,被新夫子点名时,也还是那副茫然娇憨、答不上半句的草包模样;
傍晚放学,她依旧是策马冲出宗学大门,在京街上扬鞭纵马,逗猫惹狗,一副胸无大志的纨绔小姐派头。
日子表面上与从前毫无二致,该吃吃,该喝喝,该怼人时依旧毫不留情,仿佛盛语棠的失踪、苏修然的离京,都没能在她心上掀起半分波澜。
只有府中守夜的丫鬟知道,近来小姐深夜回房后,常常独自坐在案前,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指尖静静摩挲着桌上一个紫檀木匣,眼底藏着无人看见的沉凝。
这夜,深冬的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着窗棂,府中一片寂静。
薛清辞遣退了所有伺候的人,独独留在房中。
她关上房门,拧亮案上一盏孤灯,缓缓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
匣子里,整整齐齐叠放着数十封书信。
有苏修然年前寄来的,字迹温雅,每一封都藏着对她处境的提点,也有对时局的隐晦提醒;也有更早时,两人一来一回的书信,字里行间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在这京中暗流里,难得的一份相知。
她指尖轻轻抚过信纸,触到那熟悉的字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如今,苏修然已调离京城,远在千里之外;而这京中,皇权猜忌日重,薛家如履薄冰,任何一点与外人的牵扯,都可能成为被人拿捏的把柄。
绝后患,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抬手,将一叠书信尽数取出,平铺在火盆之中。
火盆里的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炭块,温度暖得灼人。
薛清辞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却终究还是抬手,划燃了一根火折子。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瞬间舔上信纸。
纸张很快卷曲、变黑,字迹在火光中渐渐模糊,最后化作灰烬,被火舌卷走。
一封,又一封。
从最初的寥寥数语,到后来的长篇提点,再到年前最后的辞别信,尽数被她投入火中。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留恋。
火光映得她半边脸颊通红,眼底却一片清明。
“苏夫子,此去山高水长,愿你前程顺遂,他日归来,仍是那个清正坦荡的苏修然。”
她轻声低语,声音被炭火噼啪的声响淹没,“此信成灰,过往相知,皆随烟火散去。
往后,你我再无牵扯,便可远离京中风波,各自安好。”
火盆里的火光渐渐弱了,信纸尽数化为飞灰,被夜风卷着,飘向窗外,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薛清辞静静看着灰烬,直到火彻底熄灭,才抬手揉了揉眉心,将紫檀木匣合上,收进了柜底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心头压着的一块巨石。
旧的牵绊,旧的软肋,尽数斩断。
从今往后,她在这京中,便真的是孤身一人,再无挂碍,也再无退路。
窗外风雪未停,屋内灯火摇曳。
路,还得继续走。
学堂休沐,难得清闲,薛清辞照旧一身轻便装束,策马出了将军府。
她本想寻处僻静地方散心,避开府里的沉闷与宗学的是非,可刚行至京郊一处杨柳堤岸,便迎面撞上了三五成群的宗学同窗。
往日里这些人虽对她颇有微词,暗地里排挤嘲讽,却也不敢太过放肆,最多只是远远侧目、窃窃私语。
可今日,几人见了她,非但没有避让,反倒径直围了上来,一个个抱臂斜睨,眉眼间的嚣张跋扈比往日更甚,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挑衅,半点遮掩都无。
“哟,这不是薛家三小姐吗?倒有闲情出来游玩。”
“真是好兴致,家里都那样了,还能出来走马看花,心可真宽。”
话语里的阴阳怪气溢于言表,薛清辞本不欲理会,勒马想要绕行,却被他们死死拦住,堵在堤口进退不得。
其中一位锦衣世家公子上前一步,马鞭轻挑,指着她笑道:“薛清辞,你还真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将门千金?如今的薛家,可未必如表面风光了。”
薛清辞眉峰微蹙,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往日他们即便挑衅,也不敢如此直白放肆,像是笃定了她无可奈何一般,这般底气,绝非寻常。
她压下心头异样,面上反倒勾起一抹骄纵笑意,故意出言激怒对方:“我薛家如何,与你们何干?一群背后嚼舌根的东西,也配拦我的路、议论我薛家?”
这话彻底戳中了对方的火气。
几人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倒彼此对视一眼,齐齐放声大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幸灾乐祸,刺耳至极。
“脾气还是这么冲,可惜啊,薛家已经不是从前的薛家了。”
“薛清辞,你还在这做着将门千金的美梦呢?陛下压着消息,你还真以为边关一点事没有?”
薛清辞脸色微冷,纵马往前半步,厉声道:“你们到底想说什么?有屁就放,少在这拐弯抹角!”
“想说什么?”另一位公子走上前,声音尖细又刻薄,“想说你那镇守边关的好父兄,早就一败涂地了!边关大战,薛家大军全军溃败,你父亲被北敌生擒俘虏,你那个号称少年猛将的两个哥哥,早已死在乱军之中,尸骨都不知道埋在哪片乱葬岗里!”
“你胡说!”
薛清辞浑身一僵,坐在马背上的身子猛地一晃,险些跌落下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原本清亮的眼眸骤然瞪大,满是不可置信。
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将门之女的气势:“我父兄皆是沙场老将,镇守边关多年,从无败绩!年前还有家书寄回,一切安好,你们休想造谣生事,污蔑我薛家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