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内上下,丫鬟仆人们早已跪成一排,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薛清辞扶着浑身发软的薛母,跪在最前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不是紧张,是一种比死亡更刺骨的恐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连心跳都快得快要炸裂。
她垂着头,睫毛剧烈颤抖,明明早已知晓的噩耗,可此刻望着那道明黄圣旨,还是忍不住浑身血液瞬间倒流,四肢百骸透着凉意。
尖利的传旨太监扬着嗓子,抑扬顿挫的声音刺破正堂的死寂,前半段的褒奖之词,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薛清辞的心上:“……镇国将军薛靖远,率子出征,北境一战,死守孤城,忠勇无双……”
话音未落,那尾音陡然一转,却如惊雷炸响,狠狠砸在二人头顶:
“特告:薛靖远与其二子,于北境鏖战三日,全员力战殉国,马革裹尸,无一生还!朕闻之,痛失栋梁,特追封官爵,厚葬优抚,以慰忠魂!”
全员力战殉国,无一生还!
这八个字,瞬间让全场死寂。
薛清辞猛地抬头,眼眸骤然瞪大,眼底翻涌着滔天的不敢置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
她死死盯着那道明黄圣旨,仿佛要在绢布上盯出洞来,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连指甲缝里都渗进了血丝。
不是被俘,尚有营救之机?
不是二位哥哥战死,父亲还在?
陛下竟直接将边关尚存一线生机的父亲,定为“战死”,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不给!
“不……不可能……”
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随即,那点残存的理智瞬间崩裂,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这不是真的!!我爹还活着!他还活着啊!!”
薛清辞猛地挣脱搀扶薛母的手,疯了一般往前扑,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要进宫!她要去金銮殿!她要揪着陛下的龙袍问清楚!凭什么!凭什么将她的父亲定为战死!凭什么断了她所有念想!
“阿辞!!”
薛母见状,魂飞魄散,全然不顾自己早已哭垮的身子,踉跄着扑上前,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住薛清辞的腰,将人死死拽住,不让她往前半步。
薛母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泥,泪水糊满脸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拼尽所有力气嘶吼:“别去!你不能去啊!!”
“娘!放开我!!”
薛清辞拼命挣扎,脊背弓得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眼泪混着鼻涕汹涌而出,整个人都在疯狂颤抖。
“这是假的!他们骗我们!陛下骗我们!我要去问清楚!我要救我爹!!他分明还活着啊!!”
她的嘶吼声凄厉得不像人声,撞在正堂的梁柱上,弹起一圈圈悲怆的回音。
府里的下人早已泣不成声,却无人敢上前劝一句,只能低着头,任泪水砸湿青砖地。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薛母死死抱着她的腰,脸贴在她的背上,哭得几乎晕厥,呼吸断断续续,“圣旨已下,天下皆知,你现在进宫,就是抗旨!就是谋逆啊!陛下会杀了你的!你父兄刚‘战死’,你再出事,我们薛家就真的……真的绝了啊……”
“绝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薛清辞的嘶吼声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尖利,她猛地抬手,一把抓过地上的圣旨,明黄的绢布被她死死攥成一团,指尖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她看着那行刺心的字眼,只觉得心口被生生撕开一道血口,鲜血汹涌而出,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她想起父兄宽厚的背影,想起边关的风沙,想起那柄千里寄回的狼牙匕首,想起自己日夜期盼的归期……所有的希望,在这道圣旨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父亲分明还有生机…”
她的声音陡然弱下去,从嘶吼变成哽咽,再变成无声的抽噎,最后,整个人软倒在母亲怀里,浑身冰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薛母紧紧抱着她,母子二人瘫倒在满地狼藉的正堂,哭声从凄厉变成压抑的呜咽,再变成连呼吸都带着疼的抽泣。
明黄的圣旨落在脚边,被泪水打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隔开了生死两端。
将军府的天,彻彻底底,塌了。
“阿辞,听话,别去……娘求你了……”
她的哀求声嘶哑破碎,却再也拦不住满心绝望、孤注一掷的薛清辞。
此刻的薛清辞,早已被那道颠倒黑白的圣旨逼疯,眼底只剩猩红的决绝,什么皇权礼法,什么身家性命,她全都顾不上了。
她只知道,父亲还活着,还有一线生机,绝不能被这一纸诏书,彻底判了死刑!
“娘,对不住!”
薛清辞咬紧牙关,猛地发力,敲晕了薛母。
府外的骏马还拴在石柱上,薛清辞抬手扯断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凌厉决绝,全然没有往日半分娇憨之态。
她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皇宫的方向,疯狂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如鼓,踏过京城的街道,掀起一路风尘,路人纷纷避让,只看见一道决绝的身影,不顾一切地朝着宫门冲去。
满府的下人吓得手足无措,想要去追,却早已没了薛清辞的身影,只能围在薛母身边,慌乱地搀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片刻,府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慌乱的呼喊。
盛语棠气喘吁吁地冲进薛府,她听闻圣旨下达,便不顾一切地赶来,想要陪在薛清辞身边,想要拦住她冲动行事,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入目之处,一片狼藉,明黄圣旨被丢在地上,沾满泪痕尘土。
薛母已醒来,被下人搀扶着,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泪流满面,早已哭到脱力,整个人彻底崩溃,嘴里反复喃喃着“阿辞”“回来”,眼神空洞,只剩无边的绝望。
堂内空无一人,哪里还有薛清辞的身影。
盛语棠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冲上前,抓住薛母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夫人,阿辞呢?阿辞去哪里了?!”
薛母看着她,泪水汹涌而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只崩出一句:“她……她闯宫去了……”
短短五个字,让盛语棠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她终究还是来迟了。
迟了一步,没能拦住那个满心绝望、不顾一切的挚友;
迟了一步,只能看着她孤身策马,踏入那座吃人的皇宫,奔赴一场九死一生的绝境。
盛语棠望着皇宫的方向,眼底满是慌乱与恐惧,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看着崩溃大哭的薛母,满心都是无力与悲戚,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偌大的薛府,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声,与无边无际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