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是痛苦的。爸妈离婚这件事就算我表现得不在意,可还是要承认,它确实对我产生了影响。面对想不通的事情,我总是倾向于不去想,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问题,所以也不该成为我的困扰。白雨,我总感觉你是个很沉重的人,尽管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对你我也谈不上那么了解,可当我看你的时候,总会有一种直觉,就像,即使站在这么温暖的阳光里,你也并不会因此而融化。”
贝昱走到单车旁边,一抬腿跨坐上去,白雨就显得规矩了很多,然后面对贝昱刚才说的话,他没有回应。
良久,他才说了一句:“我带你去个地方。”
贝昱没有多问,骑上单车跟在白雨身后。在贝昱感觉双腿临近报废之前,白雨终于停下:“到了。”
贝昱来不及停好单车,就顺着白雨的目光一同看去,那是一座荒凉衰败的游乐园。
游乐园的名字经过岁月长久的洗礼,已经斑驳褪色,锈迹渐渐覆盖其上。在这座繁华城市里,它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在万事万物都铆足劲头发展进步的年代,只有它自己仿佛被丢在了原地。那些艳丽的色彩早已不似从前,它无法再引来路人的目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也与它再无关系。
园内的设施大多都被拆除,唯独剩下一样带不走的,是贝昱一抬头就能瞧见的,一座摩天轮。它在夕阳中矗立着,迎着这份光辉,诉说着自己的光辉,当风席卷大地,它如同找到了曾经的自己,抽出力气也转动自己庞大的身躯,从湖泊中的倒影里,找到一个想念的往昔。
可湖泊早已干涸,游乐园已经破败。
为了防止有人进入,还有尽职尽责的保安在门口看守,白雨推着车子,绕着这座封闭的乐园,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从前,奶奶带我来过这里,那时觉得好新鲜,一张小小的门票,竟然承载了这么大的快乐。可这份快乐竟也转瞬即逝。
“刚闭园那会我其实并不知道,家里没有人会说这个,是我和奶奶讲,想要再去一次,才知道了闭园的消息。记得那时候我还哭来着,可我又觉得为这样的事情哭泣是很丢人的事,就只好晚上蒙在被子里偷偷哭。”
说到这里时,白雨像是见到了那个哭鼻子的自己,于是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笑过之后他继续说:“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这个乐园变成了记忆中的样子,奶奶带着我,还有父母,都来到了这座游乐园,我们和其他游客一样,在乐园里面说笑、打闹和奔跑。
“醒来之后,我才恍惚,这只是一场梦。不过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期待一件事,期待它重新焕发生机,期待有一天我会再次来到这里。可一直到现在,我都没办法再进去。”
白雨的眼角渐渐湿润,他以为贝昱没有察觉,背过身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待到重新呼出一口浊气后,他才重新说道:“也许我再也等不到它重新开园的那天,但好在我已经不是一个只会执着于此的小孩子了,总会有新的乐园,总会有新的记忆,也总会有新的人闯进生活里,对吗,阿昱?”
他看向他。
在一片苍凉里,在喧嚣和沉寂之间,在摩天轮投下的阴影里,他们望向彼此,便好像在缥缈的人世间,找到了一点具体的影子。
所以,贝昱怎么会忍心给他一个悲伤的答案:“嗯。我会陪你一起,找到新的,属于你的乐园。”
贝昱望着那人泛红的眼睛,这个笨蛋,谁会看不出来他哭了呢?但见到他背过身去,贝昱明白,他不只是为了这座破败的游乐园而哭泣,可只要他决定隐藏,贝昱就选择尊重他的决定,不拆穿,不言语。
因为贝昱明白,白雨带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回答那个问题。
为什么即使站在这么温暖的阳光里,他也并不会因此而融化。
因为他已经被丢弃。在这座城市里,他最亲近的家人去世后,他找不到融入父母的方式,甚至不知该如何坦言这一切,毕竟在别人眼里,这件事可能过于荒谬,一个人竟不知如何与自己的父母相处。可我们每个人,其实都给不出正确的答案。
白雨在青春正迷茫的时刻,失去了与世界最紧密的链接,仿佛一夜之间要从一个孩子长成大人,他做不到,偏又有一份自尊心横亘面前,于是他被迫长大,长成父母的样子,因为那就是他学到的,最高分的答案。在这份答卷之下,那个小小的孩子,就像这座破败的乐园一样,渐渐被世人遗忘,被父母忽略,被自己丢弃。
为什么即使站在这么温暖的阳光里,他也并不会因此而融化?
因为没有生命力的雪松只会腐烂。
“回家吧,天气凉了。”贝昱重新骑上单车,这一次,他骑在前方,决定为那个孩子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