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声啷啷，陆忱屿像个独守空房的空巢老人，杵在浴室门前好半天，直到小腿弥漫起阵阵酥麻，她才抓了抓被水气揉得软塌塌的头发，走到客厅，一把扯开厚重遮光的复古绿的帘子，往阳台上一站。

雨洗后的日光柔和，淡淡地笼罩在她身上。陆忱屿双手叉腰，闭着眼睛朝日光望去。

温暖的阳光并没有把她的思绪映照得更清晰，反而像是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到脑子里、不知存放了多久的、杂乱的垃圾一同照了出来，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凑一堆烘烤了。

啪。

陆忱屿长叹一口气，一把拍向她的脑门。

脑子过热了。

“我肯定是哪根筋搭错了。”陆忱屿退回来，又把遮光帘拽上，以头亲吻冰冷的墙面试图降温。

“不然这么简单的任务，我怎么会突然生出放弃的念头。”陆忱屿闭着眼面壁思过，“也说不定，也许是创伤后遗症呢。”

“炮火里走一遭，就是神仙也得长个不大不小的创伤反应。我，末世里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乐观积极、求生第一，求死倒数……”

陆忱屿以头撑墙，随着蹲身动作，双手自然垂落在地板上。

“也不小心比好多人活多了一点时间。”陆忱屿睁开眼，望着白净的墙面，眼前却恍惚浮现一整片的血黑。

像是风干的血迹，又像是成年累月堆积起来的恶心伤疤。

陆忱屿伸手，张开整个掌心，紧紧地贴在墙面上，几乎严丝合缝。

她的神情变得安静，就像一个死人。

“但死并不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活着，但却眼睁睁地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糟糕。”

陆忱屿手掌贴在墙上，像雨刮器一样轻轻摆动，想要擦掉墙上并不存在的血迹。

“说不定是我早就不想活了。”陆忱屿忽感浑身无力，她的手又耷拉下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小六小六，这次真的是你的错了。”

陆忱屿闭着眼重重点头，语气变得憨厚：“是我的错。小五小五，那我要不放弃好啦？唉，拆散别人本来就不对，我还让人受伤了。”

“如果我继续下去，那还会让人受伤。”陆忱屿不舒服地皱起眉，突然感觉腹部绞痛，她捂住肚子，像个不倒翁把自己缩起来，“虽然前面也被我伤害得差不多了，但是……”

“但是，这不是一样的。小五，我不想做现在这样的伤害。我已经挺好的了，住了很大的房子，吃了很多顿饱饭，还睡了很多很多次安稳的觉，就算现在让我去死……”

陆忱屿脸色微变，她睁开眼的瞬间脸上的冷汗已经渗透她的瞳孔。

咚。

陆忱屿一手摁着自己的肚子，一手抓住自己突然抽痛起来的心脏，成了一个坏掉的不倒翁，蜷缩着身子倒在了地上。

“……”

陆忱屿疼到说不出话，唇色发白，瞳孔涣散，洇在脸颊上的冷汗坠落，只这片刻功夫，就要将她的脸和光滑的地板连接在一起了。

“系、系统，我只是心里想想，还、还没跟你说放弃……你、你现在就惩罚我不对吧？”陆忱屿努力挤出一丝清晰的思维，找系统求救。

【本机没有惩罚】

“……”陆忱屿疼得没力气和系统呛声，但还有余力把脑子里的精分现场表演完毕。

“但是小六，你都走到这一步了，现在放弃会不会有点太‘早’了？你要是真想放弃，丧尸咬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躲？刚接到任务的时候怎么不说做不了？”

“小六啊小六，是你的错，即便你现在死了，也改变不了你做错了事，做了坏事的结果。不然……”

“陆总，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秦蔚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柔冷的音色，让陆忱屿想起她把人强行带上来，推到浴室里要她清洗换衣服的时候，秦蔚对着她的手臂咬下来的力度。

酸疼的。

陆忱屿僵在地板上没敢动，脸上淌下的冷汗都快把她窒息了。

她听到秦蔚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头落下不知是放松还是失落的石头，总之是砸得她的心脏又不要命地抽痛起来，大有要把她的心脏在并不宽敞的身体里狠狠地砸坏的动静。

咚咚。

陆忱屿没忍住以头撞地，试图转移疼痛。

同时她又“精分”地表演起来，憨厚的语气是小六：“不然让女主决定吧……如果她现在离开，我就、就放弃。”

“如果她留下，你就继续。”语调阴阳的是小五。

但听起来，是小六要赢了。

脚步声在门开的瞬间，变成了清脆的高跟鞋的声响，砰一声轻响，门关上，而脚步声也再也听不到了。

“……”陆忱屿笑得难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痛的。

再等一会儿，等、等她爬起来再喝最后一杯干净的水她就放弃……

她就、就不做这个该死的任务……

“陆忱屿！”

清淡的铃兰皂角的味道扑了她一个满怀，陆忱屿混乱的思绪被迫中断，她感觉整个人像是被秦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快要和整个地板粘连在一起的身体，在被扯到一个温暖的怀里时，仿佛跟地板进行了一个拔河比赛。

“好痛……”陆忱屿感觉她的脸皮被地板拽出去了好长一块儿。

“哪里痛？你怎么了？陆忱屿你别闭眼！陆忱屿！”

陆忱屿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不停地拍打着脸，打得她感觉脸都快要肿起来了。

身上也湿漉漉的，整个人像是被粘稠的液体不停地往下扯着。

要把她扯到不再有空气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