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深山后的每一步,徐静沅都走得异常辛苦,许多路甚至不能称之为路,只是在无尽的树和草之间穿行,三人的衣裳都被划出了大大小小的口子。
周长乐时不时与徐静沅说话,徐静沅起初嫌他烦,后来才意识到,他或许是担忧她从未经历过山林中孤寂的日子,怕她憋闷出什么心病,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当真面面俱到。
三人又走了数日,终于抵达黑山。
黑山高耸,山石沉黑如墨,徐静沅又想起揽月宫密室中那座祭坛,不止,还有祭坛上布满密文的红烛和被银钩穿身的黄衣娃娃。
三人径直上山。
山匪既已迁走,他们便不再绕路,沿着匪寨大门一路向上。
徐静沅左右观望,山路两侧平缓的山地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房屋,一直延伸至山顶,从房屋数量来看,寨中山匪不少。
“这些屋子你搜过吗?”她问。
蒙泽点头:“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迁寨子,能带走的物件都带走了,剩下些不值钱的,也被附近的山流民搜刮干净了。”
周长乐接话:“公主这般重要的人物,大当家看得紧,寨子里一般的山匪应当接触不到她。”
“去大当家的主屋看看吧。”
徐静沅觉得有理,同意了。
大当家的主屋极好辨认,坐落于山顶一块平缓山地的中心处,占地最广,视野最佳。
主屋内家具齐全,甚至设有茶桌书柜,只是书柜中的书已被带走,剩了一沓红色的“喜”字剪纸被主人丢弃其中,连山流民也觉得无用,无人捡拾。
翻找了一圈,如蒙泽所说,什么都没有。
徐静沅又问:“公主的屋子在哪里?”
倚着门发呆的蒙泽闻言,抬手一指。
那是靠近另一个山头的一间屋子,距离大当家的主屋不远,徐静沅心中估算,从那走过来,顶多半盏茶的工夫。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去看看。”
那处地势更高,屋子前后分别连着两条路,前头的路靠近山崖,通往大当家的主屋,后头的路蜿蜒向上,通往另一个山头,便是放置着铁笼的那个山头。
想来是昭月对山匪说了什么屋里憋闷的话,山匪便找来一个铁笼,让她透透气,也不怕她逃走。
这才有了蒙泽见到昭月的机会。
徐静沅停在小路最靠近山崖的一段,俯身下望,陡峭悬崖下正对着那条不急不缓的河流,她心中一沉,这么短的路途,还有几个婆子跟着,山上的黑色灌木又十分低矮,要做到忽然消失,似乎也只有这么一条……死路。
她定了定神,再往上,走进昭月住过的屋子。
蒙泽没有跟来,但眼神时不时一瞥,似是不认为徐静沅能找到什么,又期待她能找到什么。
屋内陈设简陋,空空荡荡,徐静沅不死心,四处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从床下找出一片花瓣。
花瓣并非真正的花瓣,是一片纸花瓣。
徐静沅没见过这种纸花,递给周长乐,问:“这是什么?”
周长乐接过看了看,道:“这是手艺人做的,装点在新娘子头冠上的纸花,民间姑娘成亲,家中不富裕,置办不起金银珠宝,便会用纸花来装点头冠,这怕是从昭月公主的头冠上掉落的。”
徐静沅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一片已褪色脆裂的花瓣。
蒙泽不知何时进了屋,道:“这花瓣原本落在床角。”
“床角?”
“是,”蒙泽指向木床贴着墙的那一处床角,道:“我第一次上山时,在那里发现的,看不出什么名堂,便随手扔了。”
“不像是落在床角,倒像是故意藏在那儿的,”徐静沅道,“这花瓣做成了牡丹花的样式,牡丹花向来居于头冠正中,固定最牢,不易自行脱落,它是被人扯下来的。”
“婆子不会去扯新娘子头冠上的花,其他山匪也接触不到新娘子。”
“只能是公主自己扯下来的,她为什么要扯一片花瓣下来呢?”
蒙泽听得愣神,一片纸花花瓣而已,他当年捡起看一眼便扔了,怎么徐姑娘一来,事情便蹊跷了呢?
他不禁有些紧张:“为什么呢?”
徐静沅将花瓣用帕子包起来,小心收好,道:“不知道,别急,再看看。”
她沿着屋子后头的路,又往摆放着铁笼的那个小山头去。
小山头空旷荒芜,除了铁笼什么也没有。
铁笼锈迹斑驳,门上的锁已被人取走,她尝试拉开铁门,铁门纹丝不动,像是锈死了,沾了她满手锈屑。
周长乐让她退开几步,一手握住一根铁栅条,手臂发力,腕粗的铁栅条经过岁月的磋磨,早已不如当年结实,断裂声响起,两根铁栅条被周长乐徒手拆了下来,空隙依旧狭窄,他又拆了几根,拆出一个足够宽敞的入口,让徐静沅进去。
跟在二人身后的蒙泽目瞪口呆。
这位周太医一路上举止斯文,对徐姑娘言听计从,他早已忘了徐静沅说过她师兄身手不错这回事,现下周长乐一出手,力气显然在他之上。
徐静沅提着裙摆,弯腰走进铁笼,如她所料,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她生出一种错觉,在这一刻,她与昭月的命运重叠了,她从铁笼中向外看,天又快黑了。
趁天黑之前,三人将其他几间山匪头目的屋子也都一一翻找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