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杨沛巡游归来,随行的程老将军突然辞官,交还虎符,甚至将亲手培养的玄铁卫全权交由长子程慎,或许那时,程慎便知道了昭月公主失踪的真相,至于程芷惜……徐静沅扯了扯嘴角,倘若自己有这么一个傻女儿,也会希望她糊涂一点,什么都不背负,什么都不愧疚,无忧无虑地走完这一生吧。
她笑了笑,天下父母当真有好有坏。
“想什么呢?”程芷惜见她半响没吭声,伸手到她眼前晃了晃。
徐静沅垂眸:“妹妹没用,一点小事也办不好,连累了姐姐……”
“哎呀,算了算了,”程芷惜大手一挥,打断道,“不全怪你,我听说了,你把纸条藏在荷包里,被我哥哥翻出来,碰上他,算我们倒霉!”
“我哥哥说,他亲自调查,让我不要再掺和。”
她撇嘴:“我能同意吗?啊?物证是我的,线索是我的,凭什么他上来就截走?不公平!”
“我痛骂他三百回合,他终于同意,调查有进展后派人通知我,但还是不许我找你。”
“我又痛骂他三百回合,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死不松口,”程芷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思来想去,只能偷溜出来,婉茵跟得太紧,我安分了好些日子,她才放松警惕。”
“对了,宫里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巡逻卫的数量比平日多了一倍?嗨,我傻了,你哪能知道。”
“我一路飞檐走树,裙子都勾破了,”程芷惜提起下摆,语气有点委屈,“不知婉茵能不能补好。”
徐静沅低头看去,石榴红裙摆上划痕遍布,绣线一根根翻了起来,她想了想,道:“这恐怕不好补,不如干脆挑了,绣新纹样遮住呢?”
“对呀,”程芷惜拍手,“绣狮纹!够大!准能遮住!可婉茵的手艺……绣房宫女也只擅长什么花鸟云纹,没劲透了,哎?高芸依几年前是不是绣过狮纹?”
“是,安嫔姐姐绣过狮纹衣裳送高大人,绣得可精致,可威风了。”
“那好办了!她闲着也是闲着,我等会儿去找她,”程芷惜喜滋滋的,说完,猛地一拍大腿,“忘了正事,我来是告诉你,我哥哥查过了,二十六日有入宫记录的玄铁卫共五百余人,其中三百余人相互作证,没有单独行动过,剩下一百余人还在排查,多亏了你的纸条,谢啦!”
“对了,我哥哥找过你吗?我和他说了,你这保不齐还有其他线索。”
徐静沅摇头:“没有。”
程芷惜皱眉,一脸纳闷:“他怎么回事?”
徐静沅猜测,程慎大约顾忌着揽月宫的秘密,所以迟迟没来,她主动道:“想必程统领事务繁多,一时腾不开手,加之此事关乎玄铁卫声誉,不好大张旗鼓遣人追查。”
“如姐姐所料,妹妹的确又找到几件衣裳,正愁怎么交给姐姐呢。”
程芷惜眼睛一亮:“快拿来!”
徐静沅使个眼色,绿蕊立刻转身去了偏殿,片刻,捧着一个托盘回来,托盘里两件男衣,两件女衣。
程芷惜嗅觉灵敏,哪怕女衣上沾染的香气几乎已淡不可闻,她还是皱起眉头,露出嫌恶的表情。
她捏着鼻子,伸长胳膊,两指捻起衣裳看了看,瓮声瓮气道:“找块厚一点的布,包起来,我带走。”
玄铁卫的选拔对身形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但每个人高矮胖瘦总归不一,凭衣裳尺寸,又能缩小排查范围。
至于另两件女衣,徐静沅问了红梅,红梅在浣衣局多年,对各宫主子尺寸了如指掌,她列出几个人选:宜妃、珍妃、良贵人、丽贵人。
人数不多,可有一点,题字花笺即便是宫妃特供,却不能排除宫女偷用,若以这尺寸去查宫女,可谓大海捞针。
绿蕊翻翻找找,扯出一块厚实长布,将几件衣裳仔细包好,呈给程芷惜。
程芷惜接过,随口问道:“你还缺什么没?”
徐静沅款款一拜:“谢姐姐挂念,不缺了,自打姐姐提点过内事台,他们便再未短过妹妹份例。”
“那就好……”
话到一半,前院响起“砰砰砰”的叩门声。
徐静沅心道,红梅紫珠这么快就回来了?
程芷惜“刷”地从椅子上弹起,一把拽住要去开门的绿蕊,脸上少有的露出几分惊慌:“完了完了,是我哥哥,他发现我溜出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她急得原地打转,嘴里叽里咕噜不停念叨“完了完了”。
徐静沅盘算着,她不能断掉这条线,不能让程芷惜被程慎抓住,当机立断道:“姐姐跟我来。”
厨房里,程芷惜双目圆瞪,眼珠子险些掉出来,指着灶口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暗道?”
“嗯,出去便是重霄宫,可避开程统领,只是怕污了姐姐的……”
“衣裳”二字尚未出口,程芷惜已将布包往肩头一搭,身手利索地爬进了灶口,她一手抚灶壁,一手反伸朝徐静沅挥了挥,话音从灶口传出,闷闷的:“走了,你快去打发我哥哥,机灵点,别暴露我。”
徐静沅眼见她一身红石榴华服顷刻消失在黑暗中,无奈地点了点头。
敲门声还在继续,笃笃笃,不疾不徐,敲几下,停一会儿,然后再敲。
徐静沅拢了拢衣裳,深吸一口气,向绿蕊颔首,
绿蕊打开门,来人却并非程慎,而是小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