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周隐双眼又开始冒火,他艰难地转头望向绿蕊,恨不得用眼神在绿蕊身上穿几个窟窿。
“不用那么麻烦,”徐静沅将周隐的折扇展开,盖在他脸上,道,“你有什么手段都小心着些耍,否则这扇子就毁了,你很珍视它吧?”
周隐“哼”了一声,而后安静下来,不再乱动了。
绿蕊扮了个鬼脸,蹲下身子,一手扯开他衣领,一手飞快从他怀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主仆几人定睛看去,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雪白的兔娃娃,兔娃娃鲜红的眼眸倒映着油灯灯火,仿佛活转过来了。
“娘娘!是昭月公主的娃娃!”绿蕊叫道。
紫珠绿蕊都认得这个娃娃,前些日子,为了用“梦回还”香丸引出众官员的心疾,她们连夜缝制了许多这样的娃娃,顾忠说,这是昭月公主生前最喜爱的娃娃。
徐静沅接过兔娃娃,它看起来很旧了,雪白的绒布有些泛黄,好几处沾了脏污,像被人洗过,却再也洗不干净了,左耳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了棉花,唯有那双眼,依然红得惊人。
空口无凭,徐静沅思忖着,要不要将娃娃送去瑶华宫,让章折柳辨认一番,可这么做无疑会暴露周隐。
迟疑之际,周隐的声音从折扇下闷闷传出,带着一丝不耐:“我说柔妃娘娘,您看完了没?能把扇子收了吗?它压着我鼻子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绿蕊撤去折扇。
周隐道:“怎么样?这个见面礼还算有诚意吧?”
徐静沅默不作声。
“还不信?你拿去给皇后瞧!皇后一定认得!”周隐十分不满她的疑神疑鬼,“你和皇后之间的事,周启元已经察觉了,别磨蹭,赶紧去!”
徐静沅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兔娃娃,慢悠悠道:“不急,你带这个娃娃来,是想向我证明你手上还有其他线索?给我假死的机会,是想让我去南林替皇后调查昭月公主一事的真相时,顺便给你带回周启元的罪证?你再用这罪证,扳倒他?”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南林?反而寄希望于一个陌生人?”
周隐怔怔地看了徐静沅好一会儿,蔫头耷脑道:“我没有离开过云京。”
“那又如何?正好借此机会出去看看。”
“别处可以,南林不行,”周隐神色凝重,“南林地势险峻,民风彪悍,还有许多奇怪诡异的习俗,我若贸然前往,怕是不仅复仇无望,自己的命也得搭进去。”
周隐说得认真,徐静沅心中不禁升起几分忐忑,别说云京,她连皇宫都没有出过,她对人心的谋算,在宫外,在穷山恶水的南林是否行得通,她一点把握也没有,但她依然面色镇定,试探道:“你为何不找周长乐陪你同去?他与周启元也并不亲近。”
“柔妃娘娘,若你是一个从小被父亲扔在山中,吃尽苦受尽罪的人,好不容易来到云京,你还会愿意回那要人命的鬼地方吗?再者说,他们即便再不亲近,到底还是亲父子,他还能为了我去害他爹不成?他爹死了他有什么好处?他爹死了,他太医院的官职都保不住,这样赔本的买卖,你肯做吗?”
周隐语速极快,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听得徐静沅脑仁疼,但这些话也透露给她一些线索——周隐认识周长乐,但二人并不熟稔,在周隐眼中,周长乐倒像一个贪图云京富贵日子的主儿。
“柔妃娘娘,您想好没有?天都快亮了!”周隐见她迟迟不表态,又聒噪起来。
徐静沅望向窗外,天幕漆黑一片,哪有半点快亮了的迹象,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风中飘摇,今日是小年夜,即便宵禁了,各宫各殿内也热闹非常,吃酒,游戏,手头宽裕的主子还会给下人们分发赏钱。
“今日是小年。”徐静沅忽道,语气不自觉轻柔下来,带着些许怅然。
周隐对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感到莫名其妙:“是啊,那又如何?”
“你不过小年吗?”
周隐聒噪顿收,淡淡道:“家里没人了,没什么可过的。”
“养子不能上桌?”
“养子?呵,说白了还是一条狗。”
徐静沅默然,周隐这张嘴,毒起来连自己都骂,她回到方才的话题:“如果我答应你,你就会回去告诉周启元,我已经被你杀死了,是吗?”
“嗯,不过你做戏得做足,他在宫里有眼线,别我说你死了,眼线又说你活蹦乱跳着。”
“那死的就是你了。”徐静沅笑道。
“笑什么?我死了,你照样活不了,周启元杀人从来都下狠手,今夜我是瞒着他来的,若我回去骗过了他,你便能得喘息之机,若我没回去,他派来的下一波人,便是真要你命的人了,你有些手段,你的宫女也有些手段,可对上周启元,你有几分赢的把握?你要拿她们的命去赌吗?”
绿蕊闻言,抬脚踹了一下周隐,怒道:“小年夜!少说不吉利的话!”
周隐没搭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徐静沅。
周启元的心狠手辣,徐静沅见识过,所以周隐的这番话轻而易举地戳到了她的软肋。
满室寂静,唯有刻漏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好似打在她心上,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盏盏暗了下去,有片片落白悄然坠落,好些日子没下雪了,徐静沅伸手去接雪片,雪片在掌心消融,她喃喃道:“瑞雪兆丰年。”
又片刻,她转身,道:“就按你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