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天谈话已经过去了一周。这一周里,陆臻反复咀嚼着那个提议,像一头困兽在笼中来回踱步,找不到出口。他坐在窗边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看着窗外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看着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再沉入黑暗,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依次点燃火柴。
离开,似乎是最佳的选择。理智告诉他,这是对的。游书朗的分析没有错,内陆天大地大,樊霄的手伸不过去,他安全了,游书朗也能腾出手来专心应对那边的局面。没有他这个软肋在身边,游书朗就不必时时分心,不必在每一次外出时都要担心家里的人是否安好。这是最好的选择,对两个人都好。
可他的心在隐隐作痛。那种痛不是剧烈的、尖锐的,而是钝钝的、持续的,像有人拿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反复地割着同一个地方。他着急,他迷茫,他痛苦。而这些情绪的根源,归根结底只有一个——他自己太弱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无处遁形。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游书朗。游书朗那么强大,那么周全,一个人扛下了所有风雨,而他呢?他只会成为他的软肋,成为敌人攻击他的突破口。他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对手的攻击都更让人绝望,因为它来自内部,来自他自己。
所以,他打算妥协。
那天傍晚,陆臻又一次坐在落地窗前。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美得不真实。他望着那片瑰丽的晚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他连日来积攒的所有疲惫、不甘和痛苦,消散在渐暗的天光里。
留下,他一无是处。离开,游书朗才能无所顾忌。他的担心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除了让游书朗在忙碌之余还要分出精力来安慰他。这是最好的选择。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说服自己,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无声地淌下,在下颌处停留了一瞬,然后坠落,在裤子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在脸上留下一道微凉的痕迹。他在落地窗前坐了许久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久到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久到他的腿都有些发麻。
直到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
游书朗回来了。他今天加班到很晚,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意。他换了鞋,走过客厅,一眼就看见了窗户边那个蜷缩在椅子里的身影。陆臻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落寞的气息,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羽毛的鸟,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与窗外的万家灯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游书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慢慢地走过去,脚步比平时沉重了许多。他站在陆臻身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也许是问他吃过饭没有,也许是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就听见陆臻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游叔叔,我想好了。我去内陆发展。”
声音沙哑又落寞,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句话像是一片干枯的叶子,从枝头飘落,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决绝的重量。
游书朗愣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指节泛白,然后又慢慢松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然后,他抬起手,慢慢地、轻轻地落在了陆臻的头顶。那只手带着微微的颤抖,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来,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疼和愧疚。
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让陆臻走,是他提出的建议;可当陆臻真的点头答应的时候,他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他知道陆臻有多不愿意,也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
陆臻给林禀御发去了一条消息。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打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打下那行字:
【林前辈,内陆演艺圈现状如何?】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你要来内陆?】
陆臻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片刻,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一亮,林禀御的语音通话请求弹了出来。陆臻愣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怎么想来内陆?遇到事儿了?”林禀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和直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陆臻握着手机,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没有,就是想多闯一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假。然后林禀御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理论上来说,内陆机会更多,但竞争的人也更多。你要是想好了,也可以试试。”
“嗯,我知道了。”陆臻的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