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还亮着。
照着那棵掉光叶子的树。
树干上的影子,一道一道的。
张大爷的三轮车,停在墙角。
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
带着凉意。
吹动树枝。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六楼的窗户,灯已经灭了。
窗帘没拉严。
月光从缝隙漏进去。
落在地板上。
银白色的。
很安静。
黄狗趴在床边。
耳朵动了动。
又继续睡。
月光落在那张小床上。
落在两个人身上。
顾冰川侧躺着。
季熔靠在他怀里。
两人挤在一起。
床不大。
但刚刚好。
季熔的呼吸很轻。
一下。
一下。
很均匀。
顾冰川没睡着。
他睁着眼。
看着月光照在墙上。
那块水渍还在。
但现在已经不觉得碍眼了。
看了一年多。
习惯了。
他低头。
看季熔的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
很白。
睫毛很长。
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张着。
呼吸从那里出来。
暖暖的。
顾冰川伸手。
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
季熔动了动。
没醒。
顾冰川的手指,停在他的额头上。
温热的。
他慢慢往下。
划过他的眉骨。
他的鼻梁。
他的鼻尖。
他的嘴唇。
在嘴唇上停了一下。
然后收回来。
季熔还是没醒。
顾冰川笑了。
很轻。
季熔动了一下。
眼睛没睁开。
手往旁边摸了摸。
摸到顾冰川的手。
握住。
顾冰川说:“醒了?”
季熔说:“嗯。”
声音有点哑。
顾冰川说:“做梦了?”
季熔说:“没有。”
顾冰川说:“那怎么醒了?”
季熔说:“感觉你在看我。”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睁开眼。
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眼睛都很亮。
季熔说:“你刚才是不是看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看了多久?”
顾冰川说:“一会儿。”
季熔说:“一会儿是多久?”
顾冰川说:“十几分钟。”
季熔笑了。
他说:“你又学我。”
顾冰川说:“嗯。学你。”
季熔说:“看我干嘛?”
顾冰川说:“好看。”
季熔说:“哪儿好看?”
顾冰川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季熔说:“还有呢?”
顾冰川说:“还有睡着的样子。”
季熔说:“睡着什么样?”
顾冰川说:“安静。不皱眉了。”
季熔说:“我平时皱眉?”
顾冰川说:“嗯。睡着就不皱了。”
季熔说:“你观察得真细。”
顾冰川说:“嗯。细。”
季熔说:“还观察到什么?”
顾冰川说:“观察到你喜欢往我怀里钻。”
季熔说:“那是冷。”
顾冰川说:“屋里不冷。”
季熔说:“那就是习惯。”
顾冰川说:“习惯好。”
季熔说:“什么好?”
顾冰川说:“习惯往我怀里钻。”
季熔说:“为什么好?”
顾冰川说:“因为我也习惯抱着你。”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月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柔和。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过来。”
顾冰川凑过去。
季熔伸手。
抱住他的脖子。
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顾冰川也伸手。
抱住他的腰。
两人抱得很紧。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晚上。”
顾冰川说:“哪样?”
季熔说:“被人抱着。睡不着就说话。醒了就有人在。”
顾冰川说:“现在有了。”
季熔说:“嗯。现在有了。”
顾冰川说:“以后天天有。”
季熔说:“天天?”
顾冰川说:“天天。”
季熔说:“不腻?”
顾冰川说:“不腻。”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是你。”
季熔说:“我也是。”
顾冰川说:“你也是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所以不腻。”
顾冰川笑了。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这句话,也是自己想的?”
季熔说:“嗯。自己想的。”
顾冰川说:“想得好。”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落在地板上。
落在床尾。
落在黄狗身上。
黄狗翻了个身。
继续睡。
季熔说:“月亮今天很亮。”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十五了?”
顾冰川说:“可能。”
季熔说:“你看得见月亮吗?”
顾冰川说:“看不见。在窗帘外面。”
季熔说:“那你怎么知道亮?”
顾冰川说:“照在你脸上,看得见。”
季熔说:“我脸上有什么?”
顾冰川说:“光。”
季熔说:“光好看吗?”
顾冰川说:“好看。”
季熔说:“比你好看?”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那我呢?”
顾冰川说:“你也好看。”
季熔说:“谁更好看?”
顾冰川想了想。
他说:“你。”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这句话,也是自己想的?”
顾冰川说:“嗯。自己想的。”
季熔说:“想得好。”
季熔翻了个身。
仰面躺着。
看着天花板。
月光照在天花板上。
那块水渍看不太清了。
顾冰川也翻了个身。
仰面躺着。
两人并排。
肩膀挨着肩膀。
手碰着手。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住在这儿?”
顾冰川说:“不会。”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要搬到福利院旁边。”
季熔说:“那这儿呢?”
顾冰川说:“这儿留着。”
季熔说:“留着干嘛?”
顾冰川说:“留着纪念。”
季熔说:“纪念什么?”
顾冰川说:“纪念我们最难的时候。”
季熔说:“最难的时候?”
顾冰川说:“嗯。你拍戏累倒。我酗酒。江寻打我。你站在门外一夜。”
季熔说:“那些都过去了。”
顾冰川说:“过去了。但要记住。”
季熔说:“记住干嘛?”
顾冰川说:“记住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季熔转头看他。
顾冰川也转头看他。
两人侧过身。
面对面。
离得很近。
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顾冰川说:“不会。”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真的。”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有你。因为舍不得让你再站门外。”
季熔说:“你舍不得?”
顾冰川说:“嗯。舍不得。”
季熔说:“那你要好好的。”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说话算话?”
顾冰川说:“算话。”
季熔说:“拉钩。”
他伸出小指。
顾冰川伸出自己的。
勾在一起。
季熔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顾冰川说:“好。”
两人的小指还勾在一起。
没松开。
季熔说:“一百年后,我们还拉钩吗?”
顾冰川说:“拉。”
季熔说:“那时候,我们都老了。”
顾冰川说:“老了也拉。”
季熔说:“手都抖了。”
顾冰川说:“抖了也拉。”
季熔说:“拉不住怎么办?”
顾冰川说:“那就用另一只手。”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越来越会想以后了。”
顾冰川说:“跟你学的。”
季熔说:“我以前不会想以后。”
顾冰川说:“现在会了?”
季熔说:“嗯。现在会了。”
顾冰川说:“想什么?”
季熔说:“想你。想我们。想搬到福利院旁边。想种树。想养狗。”
顾冰川说:“还有呢?”
季熔说:“想你老了什么样。”
顾冰川说:“什么样?”
季熔想了想。
他说:“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走路慢了。”
顾冰川说:“那你还喜欢吗?”
季熔说:“喜欢。”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是你。”
顾冰川没说话。
他看着季熔。
月光下,季熔的眼睛很亮。
有光在里面。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过来。”
季熔往前凑了凑。
顾冰川伸手。
捧住他的脸。
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季熔说:“干嘛?”
顾冰川说:“看你。”
季熔说:“刚才看过了。”
顾冰川说:“再看一会儿。”
季熔说:“看多久?”
顾冰川说:“看到记在心里。”
季熔说:“记不住怎么办?”
顾冰川说:“那就一直看。”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这句话,也是自己想的?”
顾冰川说:“嗯。自己想的。”
季熔说:“想得好。”
顾冰川说:“那你还让我看吗?”
季熔说:“让。”
顾冰川说:“那我继续看。”
他捧着季熔的脸。
看了很久。
从眉眼看到鼻梁。
从鼻梁看到嘴唇。
从嘴唇看到下巴。
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
季熔没躲。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看你了。”
季熔说:“在电梯里?”
顾冰川说:“嗯。你抱着一摞资料,站在角落。”
季熔说:“你看了我十秒。”
顾冰川说:“你数了?”
季熔说:“数了。”
顾冰川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不一样。”
季熔说:“哪不一样?”
顾冰川说:“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季熔说:“后来呢?”
顾冰川说:“后来年会。你做了一道开水白菜。我吃了,就知道是你。”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顾冰川说:“因为味道。”
季熔说:“味道?”
顾冰川说:“嗯。和别人做的不一样。”
季熔说:“哪不一样?”
顾冰川说:“说不出来。但吃一口就知道。”
季熔说:“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顾冰川说:“嗯。去找你。你在后厨。穿着围裙。头发上沾着水。”
季熔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然后你说,那道菜火候刚好。”
季熔笑了。
他说:“你记住了?”
顾冰川说:“嗯。记住了。你说的每一句,都记住了。”
季熔说:“我说过什么?”
顾冰川说:“你说‘谢谢’。你说‘不用’。你说‘我自己来’。你说‘没事’。你说‘我扛得住’。”
季熔说:“你还记得这些?”
顾冰川说:“记得。”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那些话,都是你一个人扛的时候说的。”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现在不用说了。”
季熔说:“说什么?”
顾冰川说:“说‘我扛得住’。现在有我了。”
季熔看着他。
眼眶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