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长宁宫,宣华的心绪久久没有平静。
那夜之后,她便认定萧云哲弑君夺权为的是权势。
这样的人,今日可以扶持李衡,来日也可以架空李衡。她防着他,忌惮他,甚至已经想过,若真到了那一步,自己该如何与他周旋。
可如今,他却亲口教她,不要轻信任何人,也不要轻信他。
宣华一时竟有些恍惚。若他当真只是贪恋权势,又为何要教她这些?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重生以来,几乎所有的人和事,都还在她的记忆之中。唯独萧云哲。这一世的他,与前世仿佛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他也远比前世她从旁人口听说的那个萧云哲复杂得多。
每当她以为自己认清了他,下一刻,他便会推翻她所有的判断。
他是她的世界最不可控的异类。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重生改变了他的轨迹。但如今细细想来,她有些不确定了
一个极荒谬的念头自她心底掠过,她的脑子一阵发麻,浑身都僵住了。
丹青端了新茶进来,见她仍坐在窗前出神,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从东堂回来已经两个时辰了,公主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悄悄问过连成,连成却嘴巴紧得很,只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丹青轻哼一声,也懒得再问。
自打连成来了,公主遇事便愈发倚重他。她虽是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却也知道,只会伺候起居远远不够。有朝一日公主出降,她若不能真正替公主分忧,只怕迟早会被旁人取代。不过,她来公主身边这么久,也不是白待的。
宫里的宫女、内侍,谁与谁交好,谁常在哪宫当值,她心里多少都有数。她平日里有意结些善缘,逢年过节赏些针线、点心,偶尔再替人行个方便。日子久了,各宫便也渐渐有了几个肯替她递消息的人。
有一个消息,她很肯定,公主一定会感兴趣。
傍晚时分,丹青服侍宣华用晚膳,见她神色比白日缓和了几分,这才轻声开口道:“公主,奴婢今日听说了一件事。”
宣华抬头看了她一眼。
丹青压低声音:“德惠大公主前两日私下派人去了长乐宫。”
宣华神色微变:“德惠不是还在幽禁之中,她的人什么时候可以出来了?”
“听说是贿赂了看守的太监,以探病的名义的出的宫。离开长乐宫时,有人看到太后娘娘还赏了她不少东西。”
“是吗?”宣华缓缓搁下筷子。她这个大皇姐果然不安分。先帝驾崩不过数日,便已开始暗中谋划,想借着长乐宫再掀风浪。
宣华不由看了丹青一眼。
昔日她将丹青调到身边来,是因丹青行事稳重、心思周全,用着放心。倒不曾想,她的消息竟也很灵通。
自己回宫不过一年,在宫中并无多少根基。这一路走来,她更多依仗的是前世记忆,许多事情方能先人一步。可像今日这样的消息,她竟一直蒙在鼓里。
宣华沉吟片刻,问道:“长乐宫那边,可还打听到了什么?”
丹青面带愧色道:“长乐宫的事,奴婢没有打听到。是奴婢无能。”
“不,你今日做得很好。”宣华摇了摇头,赞许地看了丹青一眼。“长乐宫那边本就守得严,如今又是皇祖母掌着后宫,外人想探听消息,本就不易。”她顿了顿,方才道:“不过,你可以去找钱嬷嬷。”
丹青微微一怔。
宣华淡淡道:“她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长乐宫的事没有几件能瞒得过她。你去向她打听,就说我想知道,她自会告诉你。”
丹青眼睛一亮,连忙福身应道:“奴婢明白了,多谢公主提点。”
宣华轻轻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夜里,丹青再次来回话,这次却是把来龙去脉都打听得很清楚了。
“公主。”丹青低声道:“钱嬷嬷说,德惠大公主派去的人,是替她向太后娘娘请罪的。”
宣华放下手中的书卷。“呵,请罪?”
“是。”丹青点了点头。“那宫人说,那宫人说,德惠大公主这些日子闭门思过,已知自己犯下大错,不敢再求太后宽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提起自己年岁渐长,至今尚未出降。若一直幽禁下去,只怕这一生都要困死在宫里。她愿自此安分守己,只求太后娘娘念在祖孙情分,待国丧之后,替她择一门婚事。”
“太后娘娘如何说呢?”
“太后娘娘听后,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心软了。不但赏了她不少东西,还允她待国丧过后,若当真安分守己,便替她择一门合适的婚事。”
她重新拿起书卷,淡淡一笑:“她倒是聪明。”竟是想借出嫁脱困。
德惠这一手以退为进,拿捏得恰到好处。她没有求解除幽禁,也没有求太后宽恕,只借着终身大事,替自己谋一条出路。太后心一软,她这步棋便算走成了。
但对宣华来说,这个祸害得放在眼前盯着才好,她又怎会轻易让她离宫呢?
几日后,萧太后忽而召见宣华。
宣华来到长乐宫,殿内依旧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萧太后病了这些时日,竟并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及至来到太后寝殿,看到萧太后倚坐在榻上,气色比前些日子更差了几分,她不由暗暗心惊,快步上前去问安。
萧太后靠在榻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缓缓开口:“宣华,如今衡儿已经登基,你是他的嫡亲胞姐。宫里的这些姐妹,将来少不得要倚仗你。哀家若有一日不在了,你能照顾好你那些姐妹吗?”
宣华一惊,连忙起身跪下。“皇祖母何出此言?皇祖母凤体定会安康,长命百岁。”
萧太后却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回答哀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