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诸王奉诏入京奔丧,尽数抵达洛都。
太皇太后凤体初愈,便于麟德殿设宴,为诸王接风。
宣华随李衡入殿时,只见太皇太后已坐在了上首,诸位藩王多数已在席,宗室王侯、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满殿冠佩煌煌,衣香鬓影,一派歌舞升平之象。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席间掠过,落在御阶之下。
萧云哲一袭玄色朝服端坐席间,正低头听着身旁官员说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来,隔着满殿的灯火与她对视了一瞬,随即朝御座微微一颔首。
宣华神色如常地收回目光,心底却安稳了几分。
待李衡在内侍的搀扶下上了御座,她便也在御阶下落座,打量起满殿宾客。
今日这一席,看似宗室家宴,实则诸王、外朝重臣齐聚一堂。她身为公主,本无资格在这样的场合列席。只是李衡年幼,素来依赖她,每逢这样的场合,萧太后都会默许她陪侍御前。
目光扫过一圈,她便察觉出异样。齐王,鲁王,吴王……诸王皆已到齐,唯独少了楚王。正思忖间,便听到殿外传来内侍高声唱名:“楚王到——”
宣华循声望去,只见楚王李肃大步入殿。
一时间,满殿目光尽皆落在他的身上。
楚王李肃比先帝年长五岁,两鬓已染霜色,却依旧身形挺拔。他久镇北境,常年与风沙兵戈为伍,一身亲王朝服穿在身上,非但未减半分武将锋锐,反倒更添几分不怒自威。
他行至御前,先向太皇太后和幼帝行礼。
礼毕,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御阶之下的萧云哲身上。他打量了萧云哲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道:“数月未见,萧将军这已官拜太尉了。换了一身官服,本王都认不出了。”
萧云哲淡淡拱手。“王爷。”
楚王望着他,忽而感叹:“本王离京不过数月,再回洛都,却觉朝中已是另一番景象。”
萧云哲神色未变,道:“时移势易,本就是常事。”
“时移势易……”楚王低低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倒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时,确实不同往日了。”
他深深看了萧云哲一眼,未再多言,转身落座。
这一番寒暄不过寥寥数语。满堂依旧觥筹交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在座皆是朝中老臣,谁又听不出这几句寒暄之下的疏离。
丝竹声响起,宫人鱼贯而入,为诸王添酒布馔。方才那一点暗流,很快便被满殿的觥筹交错掩了过去。
几位藩王久别重逢,推杯换盏,谈笑声渐渐高了起来。
楚王与齐王最为年长,只是浅酌几杯,偶尔低声交谈。燕王依旧寡言,其他几位王爷自持身份,倒也算克制,唯有鲁王性情豪放,不过几巡酒下肚,嗓门便愈发高了起来,高谈阔论之间,全然不顾礼数。
宣华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酒过三巡,殿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鲁王早已喝得满脸通红,举着酒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母后。”他遥遥向太皇太后的方向举杯,借着酒意道:“儿臣有句话憋了一路了,不知当不当问。”
太皇太后淡淡看了他一眼。“今日家宴,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鲁王酒盏一挥,遥遥指向萧云哲:“儿臣就是想不明白,皇兄怎么会把朝廷交给这么个嘴上无毛的黄口孺子?!”
一句话出口,方才还热闹的麟德殿,骤然静了下来。
不少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萧云哲身上。
萧云哲却似是浑然未觉,依旧垂眸饮酒,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鲁王酒气上涌,声音愈发高亢。“若论辈分资历,朝中三公九卿,皆是追随先帝多年之臣。若论亲疏,便是儿臣这些做弟弟的不成器,也还有诸位皇兄在前。”
他抬手朝楚王、齐王的方向一指。“楚王镇守北境十余年,军功赫赫。齐王德高望重,宗室归心。若说辅政,这二位皇兄,哪一位不比姓萧的更名正言顺?”
被点到名的楚王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杯沿在唇边停了半息,才缓缓饮下。齐王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垂下眼帘,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又恢复了方才的温润模样。其余几位藩王神色各异,却都默然不语。
鲁王见满殿无人做声,胆气愈壮。“更何况,”他抬手一指萧云哲。“一个认祖归宗不过一年的人,连出身都说不清楚的私生子。皇兄竟越过我李氏宗室,越过满朝公卿,将辅政大权交到他手里?”
他环顾四周,冷笑一声:“这究竟是先帝的意思,还是……有人假借先帝的意思?”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连丝竹之声,都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太皇太后的脸色沉了下去。“鲁王醉了。来人,扶鲁王下去醒酒。”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
“本王没醉!”鲁王猛地挥开二人,酒盏“哐当”一声砸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