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这时,太皇太后缓缓放下酒盏,道:“鲁王今日喝多了。”
果然。皇祖母终究还是偏向宗室。
宣华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可真正听到这句话时,心底仍不免生出几分失望。
鲁王倒是能屈能伸,当即撩袍跪倒。“儿臣酒后无状,一时胡言乱语,绝无半点对先帝、对皇上不敬之意!还请太皇太后、皇上恕罪!”
太皇太后懒得看这蠢物,转头看向坐于御座上的幼帝。“衡儿,你说呢?”
李衡望着跪伏在地的鲁王,小手紧紧攥着龙椅扶手,片刻之后才道:“鲁王皇叔既知有罪,朕念在宗亲情分,便不深究了。往后,还望皇叔谨言慎行。”
鲁王脸上一僵,却只能低头叩首。“臣……谨遵圣谕。”
太皇太后这才淡淡道:“起来吧。”
“谢太皇太后,谢皇上。”
鲁王浑身冷汗地退回席间,再无方才半分张狂。
殿内一时寂然。吴王端起酒盏,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低头自饮了一口,眼底却已没了先前看热闹的轻慢。齐王依旧端坐,神情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楚王望着御座上的幼帝,若有所思。其余几位藩王则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仿佛置身事外。
丝竹声重新响起,宫人撤去了泼洒的酒液,换了新的酒盏果馔,殿中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宣华重新落座,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待她放下酒盏时,才发现席间已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昔日在这些皇叔眼中,她不过是个养在深宫、待嫁出阁的公主。可今夜之后,他们怕是要重新掂量这位长公主的分量了。
但宣华并不惧。既然终究要与这些皇叔交锋,那便从今夜开始。
鲁王这一场闹,说到底不过是个探路的石子。石子投出去,该试探的人已经试探过了,该看到的答案,也都已经看到了。余下众人自然不会再轻举妄动。
此后的宴席,再无波澜。一直到深夜,宴席方才散去。
宣华先命人送李衡回寝殿,又亲自确认了随侍宫人都已安排妥当,这才离开麟德殿。刚出殿门,夜风迎面而来,宣华这才觉出方才几杯酒的后劲,脚下不觉慢了下来。
丹青眼疾手快,忙上前一步扶住她臂弯。
便在此时,楚王从另一侧长廊走了过来。
他显然是刚向太皇太后辞行,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侍,步履从容。隔着几级玉阶,他望见宣华,便停下了脚步,眉目间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长公主!”
“皇叔。”宣华稳住身形,敛衽为礼。
楚王微微颔首,目光落到她的脸上,感叹道:“一转眼,长公主都已经这么大了。”
他说得平淡,但听到宣华耳里却是另一层意思。方才殿上那场对峙历历在目,她当着一众皇叔的面将鲁王逼得冷汗淋漓,楚王此刻这话,怕不是在点她今夜锋芒太露?
她暗自提了一口气,正斟酌着如何接话。楚王却话音一转,目光凝望着她,眼里浮起几分追忆。“你眉眼之间,倒有几分像你的母妃。”
这话来得毫无征兆。宣华微微一怔,到了嘴边的应对便顿住了。
母妃的旧事,她辗转查到赵王府旧人处便断了线索,再往前便如坠迷雾,不知该从何处下手。而楚王与父皇、赵王自幼一同长大,应当知晓当年内情。
这些毕竟是长辈旧事,她贸然开口询问,未免失礼。
可有些事,若不开口,便永远没有答案。
她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道:“我听闻皇叔自幼在皇祖母膝下长大,与我的父皇,赵王叔情同手足。有一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想请皇叔替我解惑。”
楚王和蔼一笑:“长公主请说。”
“我的母妃自幼在赵王府长大,与赵王叔青梅竹马。”宣华迟疑了一下,“我听说,她原本是要为赵王妃的。可为何后来……却入宫嫁给了我的父皇?”
楚王面上掠过一丝意外。“长公主如何知道这些旧事?”
“偶然从一些老宫人那里听来的。”宣华含糊道。
楚王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道:“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他笑了一下,语气仍旧温和。“少年情意,未必能抵得过世事变迁。至于其中缘由,过去多年,便不必再追问了。”说罢,他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倒是听闻长公主与王家三郎婚事已定。待出嫁之日,皇叔定备一份厚礼,替你添妆。”
宣华听出他话里的回避之意,便不再强求,只微微颔首:“多谢皇叔。”
楚王笑了笑,没有再多言,朝她略一颔首,转身沿着长廊缓步离去。
宣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笑声。“这种事,何必问我父王?”
宣华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的廊柱旁,斜倚着一个少年。他身着月白锦袍,身量颀长,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正是楚王世子李赫。
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又听了多少。
宣华的目光落在他那张熟悉的脸上,一时有些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