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她在最狼狈的时候与李赫相识的。那时她在宫中举步维艰，他屡次替她解围，从不问缘由，也从不求回报。后来她被迫嫁入谢家，他给她送来一匣子东西，里面是一沓银票、一封荐书，还有一张纸条，上头只写了两个字“保重”，但他的银票和荐书却在之后的岁月里让她有了实在的依靠。此后数年，朝局飘摇，人人各怀心思，唯有他待她始终如一。

可这一世，因着种种变故，两人竟一直未曾有过交集。

此刻猝然相逢，那些早已沉埋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她不得不暗自攥紧了袖口，才将心底起伏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定了定神，上前见礼。“世子。”

李赫从廊柱旁直起身来，步态闲适地走近两步，笑道：“方才的话，我听了一些。”他倒也坦然，并无半分偷听人说话的愧色，反而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长公主若想知道当年的旧事，问我父王，只怕是问不出什么的。”

宣华望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轻声道。“是吗？”

“我父王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说一句话，非得绕上三圈。”李赫左右看了一眼，往宣华这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有时候，我听着都替他累。”

宣华怔了一下，唇角不觉扬起一丝浅浅笑意。

李赫见她终于笑了，眉梢也扬了扬，继续道：“所以，你方才便是再问上一炷香，他也未必会给你一句实话。”

宣华看着他，目中多了一丝探寻。“那世子的意思是……”

李赫望了望四周，见楚王已经走远，这才收回目光。“父王不会告诉你的。”他顿了一顿，压低声音。“不过，当年的一些事，我倒是知道一点。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抬手指了指宫墙外，笑意重新浮上眼底。“长公主若是不急，改日我请你喝茶，再慢慢告诉你。”

宣华没有立刻答应。

如今朝局初定，各方势力暗流汹涌。楚王一系本就是诸王之中最受瞩目的存在，她若私下与楚王世子往来过密，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又要生出诸多猜测。

李赫见她沉默，略一思索，便已明白她的顾虑，不由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了。如今洛都局势复杂，长公主确实不宜与我走得太近。”

他语气轻快，仿佛只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便等父王回封地以后吧。到时候，我若还在洛都，再请长公主喝茶。”

宣华闻言，心中微微一暖。

上一世，他也是如此，从不让她为难。

她望着眼前笑容明朗的少年，不由展颜一笑。“好。”这一笑，将她眉宇间连日来的沉郁尽数冲散，宫灯映照之下，竟有种说不出的明艳。

李赫望着她，一时有些晃花了眼。

他怔了怔，很快便恢复了惯常那副笑模样。“那便一言为定。”

他拱了拱手，正欲告辞，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对了。”他回过身，压低声音：“长公主若真想查当年的事，与其往宫外寻，不如多留意宫里。”

“宫里？”宣华微微蹙眉。

宫里她何曾没有查过？上一世，她也曾追查过母妃旧事。可昔年知情的宫人，不是早已病故，便是讳莫如深。她几乎将能查的人都查了一遍，却始终一无所获。

李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轻轻吐出三个字。“皇祖母。”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多言，只朝宣华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月白锦袍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流动的月光，很快就没入了宫灯照不到的暗处。

宣华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皇祖母……她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是啊，这洛阳宫里，没有任何事逃得过皇祖母的眼睛。

她并非没有想到过皇祖母。只是皇祖母一向厌恶母妃，这是宫里心照不宣的事。她若贸然追问当年旧事，只怕非但问不出什么，反倒会惹来皇祖母的疑心和厌恶。是以，她一直不曾在皇祖母面前开这个口。

可李赫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皇祖母。

若只是让她去问皇祖母，他不必着重强调那一句，更不必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怕隔墙有耳。他那样郑重其事地说出来，倒像是在暗示，皇祖母在当年那桩旧事里，并不仅仅是知情者。宣华的一颗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这一夜，李衡的这一句话，令她辗转反侧。直到天将明时，她才昏昏沉沉睡去。可不过一个多时辰，长乐宫便来了人，传太皇太后口谕，召宣华即刻觐见。

宣华有些意外，自太皇太后病倒以来，已经许久不曾单独召见过她了。为何偏偏在昨夜，她向楚王问起赵王旧事之后，便立刻召她过去呢？

长乐宫内，檀香袅袅。

太皇太后半倚在罗汉榻上，手中缓缓捻动着那串沉香佛珠。她面色已恢复了七八分，眉目依旧慈和，却无端令人觉得威严。

宣华心中怀着心事踏入殿内，看到那双眼睛，不由心中一颤，连忙垂下头，上前行礼。“孙女给皇祖母请安。”

“起来吧。”太皇太后的面容看不出喜怒。

宣华依言起身。

太皇太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昨夜宫宴后，哀家听说，你与楚王、镇北王世子在殿外说了许久的话。”

宣华心中微沉。果然。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没能瞒过长乐宫。

她稳住呼吸，神色如常道：“只是偶遇皇叔和世子，闲谈几句。”

“闲谈？”太皇太后轻轻拨动佛珠，抬眼定定的看着她。“只是闲谈吗？哀家还听说，你问起了赵王。说说看，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