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华望着眼前的人,许久没有说话。
上一世,她与李赫相识多年,他从未害过她,她从未疑心过他。重活一世,她告诉自己,任何人都不能轻信。可真当怀疑落到李赫身上时,她心里终究还是有几分不愿相信。但这次……或许是她想多了。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垂下眼帘,声音也缓和了几分:“世子说的是。是我急躁了。”
李赫离开后,宣华看着案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蜜饯和糕点,不由有些犯难。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捻起一块玫瑰酥饼,送入口中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下,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浓烈得几乎有些发齁。
宣华不由皱起眉头,终是没有再勉强自己,将剩下的半块放回了碟子里。
“撤下去吧。”
宫人们应声上前,将食盒一层层重新拢好,连同那些未曾动过的蜜饯点心一并端了出去。暖阁里甜腻的香气渐渐散去,只余下药香和窗外吹进来的草木清气。
宣华靠在引枕上,望着宫人们退出去的身影,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上一世,她与李赫相识较早,往来密切,他熟知她许多习惯,自然也包括她的口味。而这一世,她错过了与李赫来往的契机。有些事,早已是不同了。
“公主,”丹青从外头进来,躬身道:“五公主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宣华心神微动,想了想道:“请她进来坐。”
不多时,五公主李清河缓步走入暖阁。她身量纤细,穿着一身素色宫装,面容清冷,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清河与修瑶、昭文是同年生,比宣华小一岁。她是姐妹之中最寡言的一个,既不像修瑶那般刁蛮活泼,也不像昭文那样心高气盛,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仿佛宫中所有的荣辱得失都与她无关。
宣华身边花团锦簇时,她从未刻意亲近。如今宣华与太皇太后生了嫌隙,她却也并未因此避嫌,仍如往常一般前来探望。
宣华望着她,面色柔和了几分。“五皇妹。”
“二皇姐。”清河上前行了一礼,在她榻边坐下,细细打量了宣华片刻,见她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这才轻轻松了口气。“瞧着比前几日好些了。”
宣华笑道:“本就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在床上躺了几日,人倒懒散了。”她顿了顿,看着清河。“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说话。”
清河微微歪了歪头:“二皇姐想说什么?”
宣华没有立刻开口。
她这个皇妹身世凄苦,自幼亲眼目睹生母惨死,养成了清冷寡淡的性子。上一世,她嫁给韦昭后,与驸马始终相敬如宾,却也形同陌路,不过是挂着夫妻之名,各过各的日子。
若有可能,这一世,她想替清河寻一门更好的亲事,至少让她过得舒心一些。
只是,清河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婚事。待得先皇丧期过去,宫中很快便会为诸位公主议婚。若再不过问她的心意,待婚约定下,再想更改便难了。
宣华望着她,凝重道:“父皇的丧期过后,皇祖母便该为诸位姐妹议婚了。你的婚事,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
清河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摇头道:“我……从未想过这件事。”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反正,嫁给谁都一样。”
宣华不由蹙眉:“怎会一样?女子这一生,嫁的是怎样的人,过的便是怎样的一生。若得良人,尚可相携白首。若所托非人,往后数十载困于后宅,日日相对,岂非都是煎熬?”
“其实,并无区别。”清河抬眼望向宣华,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二皇姐当真觉得,嫁得良人,便能过得好吗?”
宣华微微一愣。
清河道:“即便尊贵如临海大长公主,在外人眼中,与驸马夫妻恩爱数十年,堪称一段佳话。可那又如何?驸马照样纳姬妾、生庶子。临海大长公主纵然心有不甘,为了维护那点夫妻情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临海大长公主嫁的,偏偏还是年少时相爱之人。”
她垂下眼去。“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宣华一时无言。
清河比修瑶通透,却也比修瑶消极。
皇家女子的婚姻,本就难由自己做主。纵然得遇良人,也未必能够一世圆满。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想替清河争一争。
哪怕只是多一分选择,也总好过像上一世那般,在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蹉跎终生。
她琢磨着清河的意思,试探问道:“所以,五皇妹的意思是……你谁也不想嫁?”
清河抬眼望向她,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希冀。“若我说是,二皇姐……有法子吗?”
“这……”宣华一阵沉吟,实在不知如何作答。她确实从未听说过哪位公主能终生不嫁,这念头虽好,却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清河却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神色并无失望,只淡淡笑了笑。“皇姐不必为我费心,我不过随口一问。若终究逃不过这一遭,顺其自然便是。”
宣华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底没有再开口。
转眼又过了七八日,宣华的病已大好,重新回到太极殿东堂后的那间小书房。
朝中依旧忙碌。
新帝登基未久,诸州政务百废待兴,各地奏疏源源不断送入东堂。萧云哲每日天未亮便入宫,直到宫门下钥方才离去,连着七八日,几乎没有一日早归。
宣华坐在小书房内,隔着一堵墙,静静听着外头群臣议政。州郡奏报、军务调度、百官任免……一件件朝务接连不断。
她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