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朝会,每逢萧云哲开口,总有人立刻出言反驳。一道政令往往要来回争论许久,才能勉强定下。
可今日,一连几桩朝务议下来,竟再没有人处处与他争锋。偶有不同意见,也只是就事论事,不像从前那般针锋相对。往往待萧云哲一开口,殿中很快便有朝臣附议,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她不过病了十余日,东堂里的风向,竟已经变了。
宣华尚未来得及细想,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高喝。“八百里加急——”
与此同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一路疾步奔至东堂外,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将一封火漆未褪的急报高高举起。“启禀陛下!荥阳急报!”
内侍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接过,将急报呈至御前,又转交萧云哲。
萧云哲接过急报,拆开封缄,目光缓缓扫过纸上的字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东堂顿时安静下来。方才还在争论政务的朝臣,不约而同止住了声音,目光齐齐落在萧云哲身上。
萧云哲缓缓合上奏报,沉声开口:“荥阳急报。中书舍人王子陵,自琅琊返洛途中,于荥阳境内遭贼人伏击,随行护卫死伤大半。”他停顿了一瞬。“王中书……下落不明。”
最后四个字落下,东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隔着一堵墙,宣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王子陵……下落不明?
怎么会?上一世分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王子陵活得好好的,后来官至尚书左丞,一路平顺,从未遭过什么伏击。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案上的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她也浑然未觉。
外头朝堂上的议论仍在继续。
“立刻命荥阳郡严查沿途,封锁关隘。”
“再调附近州郡兵马协同搜寻。”
萧云哲沉稳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传来,条理分明。
宣华却一句也听不进去。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外头所有声音都隔了一层雾。
不会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错。王子陵不该是这样的结局,这一世不该有这一桩变故。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只是误报。只要没有找到尸首,只要还是“下落不明”,便还有希望。可越是这样想,心里的恐慌便越压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阵模糊。她抬手想去拭,指尖触到脸颊时,才发现不知何时,早已满面泪痕。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萧云哲缓步走了进来。
朝议已经散了。
他站在门口,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宣华肩背绷得极紧,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可那一道道无声滑落的眼泪,却还是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滴落,最后没入衣襟。
萧云哲脚步微微一顿。
在他的记忆里,公主骄傲而倔强,受了委屈从不肯示人,吃了苦也只是默默忍着。他从未见过她哭成这样。
他一直知道,公主前世今生皆倾心于王子陵。可此刻亲眼所见,他才真正明白,王子陵在她心里的分量,远比自己以为的更重。
他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闷得发疼。
可下一刻,他便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即便她此刻所有的眼泪,都不是为他而流。可看着她这副模样,他终究还是于心不忍。他踟蹰了片刻,缓缓向她走近。
听见脚步声,宣华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仓促地偏过头,想将眼泪拭去,却越擦越乱。
“萧大人……”她望着他,眼底仍带着几分茫然,像是拼命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他们一定弄错了,是不是?”
萧云哲望着她通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此刻她想听的,并不是一句“节哀”。于是,他缓缓开口,沉声道:“臣已命荥阳、河南两郡封锁官道,沿途州县一并协查。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会有消息。”
宣华望着他,原本空茫的眼底,终于多了一丝希冀。“真的?”
萧云哲迎着她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公主放心,臣不会放弃搜寻。人尚未找到,一切都还未有定论。至少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宣华眼里的泪光微微一颤。“多谢萧大人。”
萧云哲的话,终究让她心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此后数月,宣华依旧每日前往东堂后的那间小书房听政。
荥阳、河南两郡的急报几乎日日都会送入东堂。每当内侍捧着急报快步入殿时,她都会不自觉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可一次又一次,等来的都只是同一个结果,始终没有王子陵的消息。她从最初的笃定,到日复一日的等待,再到渐渐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