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早朝，御史果然当殿参了裴万金。弹劾罪名甚是犀利。

“臣弹劾卫尉卿、侍中裴万金！此人身受国恩，却不思报效，反倚仗功臣余荫，结交权贵，横行洛都。上欺朝廷法度，下凌黎庶百姓。侵夺民田，强占民宅，逼吞商户家产；又借官府之势，构陷异己，动辄抄家下狱，致人家破人亡。”

“其府中豢养清客，名为延揽宾客，实则以权势强夺良家子弟。凡有不从者，或威逼利诱，或构陷入罪。更有父兄不肯献子，便遭其罗织罪名，死于狱中！”

“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臣查得其罪有五：一曰恃功犯法，二曰侵夺民产，三曰侵吞官利，四曰构陷良民，五曰强辱良家！”

“其罪已非贪墨一端，实乃仗势妄为，视国法如无物！”

御史猛然抬高声音。“臣请陛下彻查裴万金名下田产、家财及往来账目，查其党羽，究其根由。若所奏属实，当以国法严惩，以儆效尤！否则，朝廷法度何在，百姓公道何在！”

这一道奏疏落下，近日还算平静的朝堂，顿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裴万金站在百官之中，脸色已然变了。

他这些年仗着功臣之后的身份，又与楚王交好，在洛都行事素来张扬。只是他自认行事谨慎，该打点的地方从未疏漏，怎么也没想到，不过因着一个小小的容昭，竟是惹上了长公主这尊大佛，将事情闹到朝堂之上。

他自然不会认罪，当即出言辩解，楚王一系也有人替他说话，称此事尚无实证，不宜轻易定罪。

朝臣争论不休，有人出列奏请：“陛下，此事既有御史弹劾，便不可置之不理。臣请先由廷尉立案核查，待查明实情，再行定夺。”

皇上准了此奏。当即下旨，由廷尉府立案彻查裴万金所涉诸罪，在案情查明之前，暂免其职，听候处置。

宣华听到这个消息，倒是有些意外。

萧云哲的动作，未免太过利落。

她昨日才与他说起此事，今日朝堂之上便已经有了结果。尤其御史弹劾得这样干脆，显然是早已有所准备。

看来，他对裴万金的底细，只怕早就有所掌握，不过是同样借这件事发作。她想借裴万金试探楚王，他顺手替她添了一把火，想必目的亦是与她相同。

二人之间如今利益一致，倒是难得有了几分同舟共济的意思。

宣华等着楚王的动静，翌日，楚王世子李赫递了帖子来，约她于城中茶楼一叙。

宣华看着手中的帖子，心绪复杂。

这裴万金倒是好大的面子，竟是能劳动楚王世子亲自出面？

若是旁人，她恐怕要先晾上一晾。可她与李赫之间，本就有一桩未了的旧事。

此前身在宫中，许多话不便问，如今她已下降出宫，倒不妨借此机会，从他口中探一探当年的内情。

到了约定之日，宣华如约而至。茶楼雅间临街，帘幕半卷，李赫已经到了，正坐在窗边慢悠悠地斟茶，像是来了许久。

二人今日都未带太多随从。宣华只让连成守在楼下，便独自上了楼。

宣华掀帘而入。李赫抬眼望去，视线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从前在宫中见她，她眉眼明艳，气质却总带着几分清冷，哪怕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也自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如今嫁人不过数月，她身上那份冷意却似乎淡了许多。眉眼依旧明艳，神情间却多了几分柔润，连举手投足间都隐隐添了些从前不曾有过的风情。

看来这桩婚事，当真没有委屈她。

李赫笑了笑，将斟好的茶盏推到她面前：“看来长公主新婚过得不错，驸马待你很是体贴。”

宣华脚步微顿。

她与李赫之间，终究有着旁人没有的旧日纠葛。哪怕那一世早已成为过往，再见这个人时，心底仍难免泛起些许说不清的波澜。

只是自从上次在宫中被他算计，她对他便多了一层戒备。

她敛了情绪，在他对面坐下，淡淡笑了笑。“世子今日约我，应当不只是为了恭喜我新婚吧。”

“看来上次之事，妹妹终究是往心里去了。”李赫叹了口气，故作失落之意。“难怪今日再见，妹妹待我，倒是比从前疏远了许多。”

宣华却并不吃他这一套，开门见山道：“你今日约我，是为了给裴万金做说客？”

李赫倒也坦荡，闻言便笑了：“不错，今日我的确是给他做说客而来。不过并非因为他的面子，而是奉父命而来。”

“是吗？”

“但这并非我的本意。”李赫语气从容。“是以，妹妹也不必放在心上。你我今日见这一面，不过是走个过场。妹妹陪我说上几句话，也好叫旁人知道，我已经替父王把话带到了。至于其他，那便不关我的事了。”

这确实是李赫的风格。

“世子倒是坦率。”

“不坦率又能如何呢？”

李赫笑了一声，提起茶壶替自己续了茶。“我原也只想做个闲云野鹤，无奈偏偏生在这样的家世里，有些事情，终究由不得自己。”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像是不愿再说那些扫兴的话，他低下头，端详着杯中清澈的茶汤，片刻后，竟换了话题。“今日这茶倒是不错。”

他将另一只茶盏推到宣华面前。“妹妹尝尝这盏凤凰水仙。今春头采，焙火极轻，入口便有兰花香，后味却很长。”

说着，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凑近闻了闻。清淡的茶香随着热气散开，他闭目略品了片刻，眉眼间竟露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大楚旧日饮茶，多以葱姜同煮，讲究的是茶汤浓酽，入口便有滋味。如今江南却渐渐兴起清饮之法，不加旁物，只以水烹茶，反倒更能尝出茶叶本身的香气。

李赫显然对此颇有心得。

他轻啜一口，含在舌下片刻，才慢慢咽下。“茶之一道，最讲究一个‘活’字。水要活，火要活，茶叶也要活。真正好的茶，入口未必惊艳，茶汤过舌入喉之后，香气才慢慢返上来。等你察觉时，那点回甘早已经留在舌根了。”

宣华倒没有想到，李赫竟是懂茶的。

而这一点，上一世的她竟是不知道。

她忽然意识到，人心实在是个复杂的东西。上一世她与李赫相识多年，自以为对他的性情、喜好都了如指掌，可如今想来，她所熟悉的，或许不过是他愿意叫她看见的那一面。那些她不知道的东西，远比她以为的要多。

她微微挑了一下眉，神色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我原以为世子是喜欢烈酒之人，倒是没想到竟然会喜欢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