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子扯点下去。”声音响在冰冷的病房中。
周围有人,祝西栾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帮他脱了。”谭季严的声音没什么语气,“帘子拉上吧。”
他又似大发慈悲,带走所有无关的人。祝西栾埋在白色的枕头里,鼻子压得很紧,他有些喘不上气,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憋死挺好。
衣摆被人撩上去,有人在碰他的裤腰,祝西栾动了下手臂。
人赤条条从医生手中来到人间,却又生出羞耻心这样的大山,压得人无法喘息。
长针扎入身体也很难受,祝西栾不能动,无法动,只能感受疼痛。
结束后,医生取了针,帮他盖上布巾,遮挡了他的身体和羞耻,祝西栾自己穿好衣服。
脊柱急性期反反复复,这回不知是第几次了,祝西栾下肢疼痛,无法脱离支撑站起来,也无法行走,每一步都像神经被扯破般生疼。
他尝试过忽视疼痛忍着走路,但人身真的太脆弱了,他“劈里啪啦”和杂物一起摔倒在地上。
护工不在,没有人发现他闯祸了,祝西栾便等着,等到很多人来探望、打量他,才有人惊呼着把他从玻璃渣中抬出来。
他终日躺在床上,不喜欢拉开窗帘,不想看见日光,不想见到任何同情、怜悯的眼神,他像一条躲在阴沟中的蠕动的虫子,守着寂静无声的黑暗。
忽然,他听见有人推门走入,他不愿意睁开眼睛,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嗓音。
“西栾。”
祝西栾没反应,可莫名的,心口好似也被扎了一针,酸胀难忍。
“西栾。”
很淡很温柔的声音,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声。
祝西栾想了想,要是再不睁开眼睛,他的心脏可能要被浓稠酸汁溶解,他愿意为来人睁开双眼。
视线模糊,眼睛好像也出问题,怎么看不清了。
他听见自己问:“你怎么在这,不是在国外念书吗?”
“你生病了,我当然要陪着你。”男人问他,“痛吗?”
祝西栾想了想,说:“我好像看不见了。”
眼前一片朦胧,他看不见世界,也看不到床边的人。
祝西栾又觉恐惧:“我是不是快死了,我听说,人死亡前会先慢慢丧失五感。”
一只手伸进被子里,先是握了握他的手,而后慢慢放到他肚子上,祝西栾不禁想,他会是谁呢?谁的手心会有这样安心舒服的温度呢?
“不会,祝西栾。”他说得好肯定。
怎么能这么肯定。
祝西栾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不会的,我会救你的。”
“祝西栾,我会的。”
有人竟在他身旁虔诚低语。
“你是谁?”祝西栾声音颤抖,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
祝西栾从梦境中苏醒,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朦胧,他看不见世界。
他撑起身往床边看去,眨了一下眼睛,昏黑的房间映入空落落的心底,床边没有人。
祝西栾忽然觉得好疲惫,却又自嘲着笑了笑,梦境都不过是臆想罢了,又有什么值得失落。
后知后觉,腰背在痛,右腿隐隐发麻,也许又是一次急性期的前兆,难怪会做这样的梦。
祝西栾平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抬手碰碰肚子,他掀开被子,一个热水袋滚落到床单上。
他看了两秒,想起这好像是睡前梁声昀放到他胃上缓解胃痛的。实际上也没多难受,但梁声昀不仅相信了他的谎言,还很认真对待。
祝西栾吐出一口气,好像更疲惫了,也不对,可能是难过吧,祝西栾悲催地想,怎么会这样呢。
他抱着凉下去的热水袋,躺了一会儿。喝过酒后,喉咙会很干,祝西栾又慢慢爬起来。
手机时间显示再过几分钟,就到凌晨四点。
落地窗外霓虹灯暗下去不少,房子内陷在一片靛蓝色中。
祝西栾没有开灯,走进厨房,指尖摸到冰凉的水壶,他听见有人推门走出,脚步声由远及近。
“西栾?”
祝西栾忽然恍神,又听梁声昀声音低低的,自言自语般:“又梦游了?”
又?
祝西栾心脏猛地一惊。
他睡前会佩戴睡眠手环,用以检测自己前一晚是否梦游过,唯独第一次在梁声昀这套房子里睡觉的时候没戴。
之后他曾两次询问梁声昀那晚的事,难道他都装模做样地将他糊弄过去了?
所以真相是他在那晚确确实实梦游了。而且很可能做过什么令梁声昀难以启齿的事情,他才会只字不提……
他们之间,只字不能提的事情很少,被下药后,在宾馆发生的那晚算头一件。
祝西栾无法控制地猜测:梦游那次,难不成我也做了类似的事?
放在岛台上的手慢慢收紧,他听见梁声昀靠近,胸膛虚虚贴上祝西栾后心。
轻柔的衣服布料摩挲在一起,像两尾浸泡在寂静幽蓝的深海中相偎、相贴的游鱼。
祝西栾又无法竭制的难过,被梦牵引的情绪实在浓烈,而这样的姿势,仿佛可以得到一个背后安慰的拥抱……
是祝西栾依恋的,是所有亲密接触中祝西栾最喜欢的拥抱。
他好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绷紧肌肉,心脏期待又紧张地乱着节奏。
梁声昀手臂擦过他袖子,他听见玻璃杯磕碰在瓷砖上的短促轻响,“嗒”一声像叩击在祝西栾心门。
不是一个拥抱。
梁声昀只是把岛台边缘的杯子放到里边儿去些,或许是怕他不小心打碎。
原来心脏是玻璃材质的,碰一下会响,摔一下会碎,里头一片空荡荡。
失落的情绪在祝西栾胸膛绵长地蔓延,叫他连个杯子都会记恨。
可那只手没有直接离开,正扶在岛台上,若即若离的距离,却似将他困在胸前的方寸之地。
“哭了吗?”
祝西栾想摇摇头,却又只好忍住。
“上一次哭得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