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祝西栾就恶有恶报似的,一口咬到了自己舌头,血腥气转瞬在口腔蔓延,他面露痛色,团起眉毛。
一只手伸来捏住他下巴,拇指使了点力,分开祝西栾齿关。
可这是在室外!
祝西栾下意识偏头躲开他的手,往四周望去,所幸是没有人影的,可他又难以抑制地忧心忡忡,怀疑那边的矮树丛后,那儿的粗木树干后,还有幽秘的监控背后有没有人正在偷窥着......
“先回去吧,劳驾推我去找阿琳,我好累。”
他语气仓促,半低着头把视线放在梁声昀垂在地上的衣摆。
沾到污水,脏了。
空气中又吹起水珠,是树叶晃动而下的,砸在祝西栾肩头脸颊。
他这样态度躲闪,性情反复,暧昧之余却屡屡回避,梁声昀也总会累吧。
累了他会离开我吗?
这个念头一出,祝西栾的胸口就好像有颗星球爆炸了,声势之大,吓得他快魂飞魄散。
阴冷的天气里,祝西栾皮肤竟升起一层薄汗。
可转念间,他就像个前脚海誓山盟,后脚背叛忠贞的负心汉,千万种深情都似泡沫。
他竟然想——
累了也好......累了他就会放下的。
我是个什么值得喜欢的人吗?除了索取,我给过梁声昀什么吗?远着他,我才是报答他。只有可怕的疯子才会去破坏梁声昀足够幸福美满的家庭。
梁声昀推着他往前走,却在他身后忽然说:“你给学校请假未免请得也太长了,不会挂科吗?”
“啊......”
祝西栾所有的情绪都在梁声昀抛来的这个重大问题上,倏地被按下暂停键,仿佛他目前最该考虑的问题应该是即将挂科的风险。谭家的名声、生意,还有诸如联姻和那纷纷扰扰的亲戚,都先该放一边。
祝西栾仰起头,脖颈绷出一条单薄的线条,融入黑色的衣领内。
他这会儿才思考起这个问题:“挂科就只好补考了,还好我不读博士,也不会有影响的。”
一时没人再继续说话。
空气中流动似哀似叹的轻风,头顶的树冠簌簌作响,清透的月光撕开层层叠叠的云,笼罩在林间路上,明天应当是好天气......
“明天我回渡宜。”
祝西栾愣了愣,意识到梁声昀在回答他最初的问题。
一滴水珠砸在祝西栾眼角,仰头的姿势让他呼吸不畅,他听见自己淡声说“好”,旁的什么也没说。
是他自己推梁声昀走的,他不应该多嘴问一句“为什么急着明天走”。
……不应该问。
*
“黄什么?”
祝西栾支着一根拐杖,在房间中慢慢绕着圈走路,他走得不太稳,像个扭伤脚的人,双腿肌肉微微紧绷,活似两条混吃等死的懒汉,连身为人的基础活动都抗拒,但又碍于大脑的专制,不得不动弹起来,走久了,神经突突得跳,似被鞭子抽打而前进的奴隶。
“黄继荣,谭总的二助把邀约帖子转送过来了。”
“帖子邀请我去干嘛?”
“……骑射。”
祝西栾很干脆:“扔出去。”
谭黄两家是泊州的巨头企业,往上数,皆是四代从商。温之沉的父亲就是黄家人,而这个“黄继荣”正是温之沉大伯。
这位五十来岁的中年企业家有个众所周知的爱好——骑射。他在泊州北区买了块地,专门用来玩乐,时不时会向上流圈中的人送个帖子,
谭菁常年不在国内,谭季严更是不可能去给对头捧这个场,这帖子从前发一发只是走过场,这回却特意指名道姓请了祝西栾。
谭季严没拒绝,让人原封不动把帖子递给祝西栾。
“帖子上贴了金子啊,那不扔了,现在金价高着呢,琳姐你愿意要吗?”
不料到了下午,骑射服被佣人送到祝西栾门口,这回他真气得直接扔了出去。
第二天,送来的骑射服换了新的款式,祝西栾冷着脸,问阿琳:“帖子上的钱换了吗?”
阿琳八风不动:“当天就给换了啊。”
祝西栾最终还是去了,不过他在黄继荣眼里到底还是个黄口小儿,祝西栾和对方其实没说多少话,只是打了个照面,受对方看似点拨实则敲打几句。
“骑射是国人的运动啊,现在的人崇洋媚外得很,洋节过得可敬儿欢,大肆消费,这风气有时候都是企业炒作出来的,各类宣传语层出不穷,一波一波,听得我这老头心烦。”
祝西栾:“......”
恰逢圣诞消费旺季,谭氏旗下的商场不久前焕新了仪容仪表,国内各地的LED大屏上流动着谭氏高奢品牌新上的圣诞主题的新款项链和手链。
造势强劲掀起消费狂潮,这样的势头下,谭氏集团这个季度的报表,应当格外亮眼。
祝西栾装作没听明白,大言不惭地叫了声“黄叔”,又假模假样地附和。
“是啊,我国骑射运动源远流长,少年郎挽弓射箭意气风发可比钻进电脑里打游戏好多了,只是这运动门槛高,不像足球篮球这样,一个校园一个广场就能上去来几手,好在有您在扶持青少年骑射基地,听舅舅说您去年给芝兰中学捐了骑射场地?”
“也就是爱好,这些传承未来到底是要你们这些小年轻去继续。”
“叔您这话说的,您不过五十出头,就是再余下几十年享受天伦之乐,您至少也能在商场上再纵横三十来年,谭黄两家的小辈总还是要得您还有我舅舅指点领路的。”
祝西栾现在是病秧子的身体条件,反正也无法参与骑射这项运动,他自顾拿了桌上的白酒,给足面子,敬了黄继荣三杯——知道自己这身体条件少不了要喝酒表歉疚,祝西栾擅自给自己停了药。
那酒液从喉间烧下去,火烧火燎地浇在祝西栾胃里。
哪怕听得出这小子在阿谀奉承地贫嘴,黄继荣还是被他顺得畅快不少,朗笑几声。
“从前我也没好好见过你,你舅舅和母亲都把你藏得深,太低调了,今天看来,外甥肖舅,这话确实没错,就是你这姓,怎么没跟你妈妈。”
这事儿黄继荣想得到,谭季严又怎么会视而不见,前几年就有提过的。
只是他名字有寓意,“祝”字比“谭”更相称。
祝你在枯槁时仍有怒放的绚烂。
只是祝西栾从前耿耿于怀谭季严气急败坏下的失语。
“真是丢尽了谭家的脸,幸好没改姓为谭。”
从前他恨不得这辈子和谭季严断绝关系,那现在呢。
祝西栾有片刻的恍惚,嘴角却仍笑着,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估计是会改的。”
“你这名字也确实好听,但毕竟是谭家人,不姓谭,说不过去。”黄继荣朝他点头,“就是用了二十来年的名字,这样改了,你也会不习惯吧。”
“称呼而已,亲近的人自然一如既往。”祝西栾道。
有年轻人附和,朝祝西栾举杯:“是啊,谭总、谭老板的称呼,当然要比祝先生来得气派多了。”
祝西栾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只是隔空和人碰杯,又饮了一杯酒。
黄继荣不再把视线放在祝西栾身上,起了身下看台去跑马,不少人都跟着散去,祝西栾兀自盯着跑马场上一个个移动的靶子。
“他倒是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以前都是被人欺负的......我之前听说他跟家里闹得厉害,还以为是个窝里横的愣头青,没想到现在处事还挺周全,不卑不亢,谭总也算后继有人了。”
黄继荣回头觑了一眼双臂枕头的小儿子,叹道:“你是个没眼力见的。”
“啊?”
“谭氏这么大一艘船,有心有力才能接管,力能培养,但他心不在此。”
“啊?”
黄继荣懒地和他说,探头往小儿子身后看,语气陡然柔和,几乎都夹起来了:“知易,落那么远干嘛?”
黄公子登时翻了个白眼。
黄继荣看自己小儿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也并不夸张,黄家不像谭家有那俊男靓女的基因,只有知易那小子,出落得又俏又可人,可惜姓温。
“大伯,我可不想听你们背后说人坏话。”温知易单手插兜,一身棕色的骑射服把身形勾勒得干净利落,面容看着还是少年人的模样。
“你觉着,西栾那小子怎么样。”
“还说呢,你就是故意为难他,他身体没好,你邀请他来骑射?”
黄继荣背手慢下步子等他。
温知易继续骂:“刚在看台上,我差点以为你是谭家管族谱的,自己家管不了,还往别人家管去了。”
黄公子阴阳怪气:“那不得把人拉出来见一见,日后多要打交道。”
“黄一宇,你还有脸打交道呢?”温知易陡然把马鞭一抖,不算轻地甩在黄一宇肩上,冷笑道,“上学的时候,你还霸凌他呢!我比他小几届我都知道,他不跟你记仇就算以德报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