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按照老妇人的要求,一把火烧了那房子,老妇人以及她的那些书籍,然后下山去了。
颠沛流离过一段时间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家,从此以后便迷上了读书。
这实在是个不太好的爱好,毕竟她这样的普通人家想要读书实在是难上加难。
青原日日夜夜的去磨着村里教书的人,把那里的书读完后又到更远的地方去借,等再大一些,便将自己所有的钱全都拿去买书来看,有时钱不够,便把这块白玉押给人家,过后再拿钱去赎回来,这样做了不知多少次。
偏偏还真是天赋戏人,她这样一个连书都看不起几本的人,却还真的是个作诗写文的好料子,没过多久,她便在附近出了名,而后不断的和人比试,不知打败了多少名声在外的书生。
靠着这样打赌比试,替人抄书写信作为盘缠,她一路从那偏远的村子里来到这盛京,在这里舞文弄墨的人多起来,以诗交友,以诗会名的人也多起来。
她便渐渐的有了立足之地,直到先前那一场大比与许多大家在一同比试之后拔得头筹才叫她声名远扬。
“是否是我太过心急?”她又问,“你的裂缝是否会碎掉?若是哪天掉成两半可怎么是好?”
白玉并不会说话。
“兴许是我不该把话说给这些人,他们也许根本不想知道所谓对错,也根本就不想听到这些话。”
“要是能求得一位圣明的君主,便就好了。”她忽然哈哈大笑,“怪不得从前的书里和诗文里都这样写,原来真的人人都这样想。”
“连我也不能免俗。”
这里送来的饭菜往往都是馊的,但就是这些,倘若吃的不及时,也到不了嘴边。
自从到这里头之后,她的身体便远不如从前了,有一日起烧的厉害,白玉叫她都给烘烤的比平日里更热一些。
便睡得太沉,以至于放了饭菜也并没听见。
她没能醒过来,那放在地上的饭菜就很快被跑来跑去的老鼠之类的偷走吃掉。
等到青原饿的发慌,昏昏沉沉的,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只剩下空空的一片,没有一口吃的了。
这样一日复一日的折磨,很快就叫人神志不清起来。
“也许我真不该在那时候说出这些话来,要不是这样,怎么会落到泥里,怎么会碎?”
她有时又会清醒过来,“当局如此,不言不明。”
“若是我不说,便更没有人说了。”
而后是叹气和长久的沉默。
“这日子可真够难熬的,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那些被冤案困住的人,很快就死掉了。
从前青原替人申冤,等到她好不容易得到了平反,牢狱的人却已经死掉了。
那一家老小拉着她痛哭连天,问她,是不是天底下有些人的命,生来就是贱?
也有一双父母都被冤入狱的,只剩下一个半大的姑娘,险些被亲戚卖了出去,被她阻拦下来以后,那孩子哭着,问她,这天底下的王法是不是就是钱和权?
有把最后半袋黑面交出去做赋税的老太太,孤身一人,立在那里像一根黑色的拐杖,佝偻着身子,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姑娘,这世道就这样,我们认了,你也认了吧。”
第二天青原把那半袋黑面讨回来还给她,发现她已经沉在屋里的水缸里了,蜷缩的,无声无息的,认输了。
水缸的盖子很轻,她也没有挣扎。
这些最轻微的声音,如果没有传声的喇叭,永远盖不过那些欢庆的喜悦,贺颂的高歌,只会在一闪而过之后彻底泯灭,像是压根没有出现过。
青原试图做过很多事。
她最初想做的只是一点小事,把人命从跑马的蹄下拉出来过,第二日,那被她救下的仆从被乱棍打死了。
她把被强卖出去的童养媳给赎回来,不日这丫头就被卖到另一家。
她救过被殴打的母女,将那暴行的男人扭送官衙,且拟了和离的状纸递上去。
不过几日,这一家仍旧恢复原样,直至那女孩儿被打死,重又生了个男孩儿,这家竟和美起来。
她赎过花楼里自学识字不甘现状的姑娘,送她读书识字,不想她凡一上街便被人欺负,动手反抗,反而被判了罪行,出了牢狱,这姑娘扑通一声跳了河。
她去跳河之前,其实去见过青原。
那一双桃花眼里没有眼泪,也没有笑意,“这天底下,到底什么叫正道呢?”
不等青原回答,她又问,“正道也挑人走么?”
临行前,她目光落在白玉上,指尖碰了碰,“我一辈子,最想要这样的干净。”
“你就是干净。”青原说。
“我反而恨我的干净,这天底下,容不得我这种干净。”